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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行(第1页)

是夜,赵明溪洗漱后便打算上床休息,谁知,那少年就那么站在窗边。影影绰绰的光影打在身上,便有了十分唐棣的样子。赵明溪很少想起唐棣,那只是她生命中短暂的一个过客,如一阵清风,可望不可即的东西,过去了就应该彻底过去,不应该惋惜。可看到窗边的少年,这个名字便从她沉寂的心海中猛然升腾起来。喜欢就是喜欢,不管过去多久,还是会心动。

“唐棣……”

少年闻声,从窗边缓步走到了赵明溪身边:“主君,李榛特来服侍您休息。”

不是唐棣。赵明溪突然松了一口气,笑道:“不必。谁让你来的?”李榛低头,很是紧张,他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家孩子,为了谋生才去大户人家做了伴读,何曾想过能攀附什么权贵。被人找到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此刻,他还云里雾里的觉得不真实呢。“冯……冯相,冯相让我来的。”

土匪窝里出来的女子,还未婚未育。外面早把赵明溪传成了个夜叉模样,可看着眼前那张明媚的脸,李榛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好事能轮的着自己。

赵明溪坐在床上,招招手道:“你走吧。告诉冯静年,我不需要。”李榛却不敢走,原地跪下道:“主君,我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收了银子的。完不成冯相的任务,我……我们家还要退银子……可我家里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等着吃饭呢。”

赵明溪叹气:“你先起来吧。冯静年不会让你退银子的。”李榛没回话,也没起身,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赵明溪又重重叹了一口气,这才开口喊外面守卫的人进来把李榛带走,然后把冯静年叫来。

李榛很快被带走了,冯静年也很快便来了。他也怕自己这莽招真的激怒赵明溪,所以一直在府门外等着呢。

冯静年来的时候,赵明溪就穿着中衣,坐在屋门前的台阶上,仰头看着不算明亮的月光。冯静年顺滑地跪在了台阶下:“主君,臣有罪。”

赵明溪并没有看冯静年,依旧望着月光:“在接你之前,我去了一趟赤松山。你知道赤松山是什么地方吧?山上有一位绝胜山人,他问了我三个问题。第三个问题,他问我,来日若坐拥山河,我将如何自处。我说,我会是先行者。”

冯静年匍匐在地,认真聆听着赵明溪可能从未和别人说起过的肺腑之言。赵明溪道:“我是女人,我想做第一个女帝,但这是远远不够的。我想,做一些你们男人做不到的事情。我不仅仅要做女子的先行者,还要做所有人的先行者。”

“在说先行者之前,我想我们应该先谈一谈一个词。那个词,叫作□□。什么是□□?你或许认为,是男人违背女人的意愿侵犯了女人,这是□□。但这只在于男女之间吗?我并不认为是这样的。我认为,凡是权力的不对等所造成的违背意愿的事情,都是□□。过往,女人处于权力天平的远端,所以遭受了太多□□。如果我成为权力的近端,那我就可以肆无忌惮的去□□别人吗?”

“那我便不是先行者,而是权力的斗士。”

“冯静年,你明白了吗?”

冯静年明白了,可他又不明白,于是他直起身梗着脖子叫嚷:“主君不愿以权力强迫他人,难道就真的不成亲不生子了吗?主君将来真得了天下,难道真的要行禅让制吗?若是如此,天下何人值得托付?知人知面不知心,主君难道就不怕看错了人,一失足成千古恨,从先行者变成史书上一页笑话吗?!”

赵明溪看着冯静年笑了:“静年,我现在不就是一个笑话吗?我会怕吗?若是怕,从弑君那一刻起,就不会再有赵明溪了。一穷二白,身无长物;勇往直前,心无旁骛。我要做的,只有不断前行,未来,我当然也在思考。但我更希望能顺其自然,而不是在前行的道路上失去初心。若我能有幸有孩子,我自然全心全意教导他,尽全力把他变成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若我没有,禅让又如何?无论未来是哪一条路,我都会尽我所能,做我赵明溪能为天下做的事情。”

冯静年想要的,不过是赵明溪对未来的一个承诺罢了。既然她有自己坚定的思考,那便是未来可期。于是冯静年道:“好,有主君今日一番话,静年便放心了。不过……静年还是认为早日确定一个继承人更稳妥些。所以,主君往后可别怪臣唠叨些您不爱听的。”

这冯静年是她花千金买来的,有什么不好听的难道还真能再卖了不成?何况,忠言逆耳利于行,她能听。于是赵明溪笑骂道:“滚吧。”

冯静年闻言,麻溜的起身道:“得,臣滚了。外头凉,主君也回屋吧。”

看冯静年出了院门,赵明溪这才起身,又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这才回屋去了。

方行舟就住在赵明溪这院子的厢房,贴身侍卫,自然要住得近一些。所以,从李榛进院到冯静年滚蛋,整个过程,他都看到了,也听到了。

可是,他听不懂。什么权力什么未来,他只知道冯静年想让饭票生孩子,饭票不生。挺好的,饭票现在就很好,干嘛非得生孩子。饭票做得对!

如雍王夏侯烈,得了定州和瓜州便惦记朔州、通州和兰州,他最后的目的便是入主洛京,成他夏侯家的天下。乱世之中,就连凉王这草莽也生了东出的野心,更遑论受天下一统思想影响深刻的东方诸侯。

但忠君爱国的思想同样凌驾于诸侯野心之上。若要直接与朝廷反目,他们觉得时机还不到,但又不想失了先机,所以便费了大心思给自己找个合理的理由。最先乱起来的是徐州,青州自古出英雄,蠢蠢欲动的州尉孔宪打着平叛徐州的由头借道徽州直接与徐州宣战,在雍州自立以后竟然上表洛京请封泰山王,俨然是打算挟天子以震诸侯。顾春成重视西线战事,打算行缓兵之计,竟然应了泰山王的请封。这给徽州钟道之整不会了,他本来打算切断孔宪的后路,如此便可以平青州之乱,谁想到这泰山王竟然合理合法了。钟道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天天向洛京发奏疏,洛京却回复以“青徐相争必两败俱伤,届时再行此计”云云。

于是,徽州便安安稳稳地坐山观虎斗。原本奉命平徐州乱的顺州知府陶慎与泰山王孔宪本是同窗,两个人关系向来不好。陶慎见死对头来掺和徐州的事,自然不能让他得逞,所以行军不免急了些,结果交战中被徐州军斩于马下。顺州没了知府,行军在外不可无主将,所以原本的州尉林肃便全权接管了顺州。

林肃行军打仗是一把好手,又没了废物主将制约,所以很快便平了徐州叛乱。与青州军对上,青州军竟然自愿退兵了。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所有人都以为,孔宪请封是假,自立是真,徐州必然要有大半落到孔宪手中,到时他南北夹击,徽州溃败,便能直入洛京。

青州自愿退军的消息还没传到徽州,钟道之还以为洛京的指示英明神武,兴冲冲地去截杀孔宪了。青州军刚与徐州军大战,正是兵荒马乱的时候,如何能抵得过厉兵秣马多时的徽州军,于是几乎全军覆没,只跑了泰山王孔宪。孔宪九死一生回到青州,便声称洛京不义,从此不再朝贡。聪明人便知道了,这都是孔宪的诡计,以青州两万人马,将自己置于道德的高点。他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徐州。

莫名其妙得了徐州,还暂代顺州事务的林肃也不是省油的灯,天下都乱成这样了,林肃便觉得这才是真正能施展自己能力的时机。恰逢赵明溪在北方自立的消息传来,与赵明溪有过同行缘分的林肃觉得,她一个女子都敢自立为王,难道他林肃人中龙凤还不配做个诸侯王?打定主意的林肃当即斩杀了洛京派来的新知府,自立为顺州王。

东南的嘉州本是前朝龙兴之地,趁着天下大乱,当地颇有势力的府吏冯继业一夜之间将州府三官府上屠杀殆尽,寻了个前朝皇室后人做傀儡,也明晃晃地自立了。

南方几个州本来便是蛮汉混居,太平日子也常常有两族冲突,更遑论汉人现在自顾不暇了,于是蛮族一联合,便拥戴最强大的一支蛮族的首领左青峰做了南越王。

当此之时,洛朝大地上,战火四起,尸横遍野,人人自危。诸侯王之间各怀鬼胎,除了与洛朝交战,彼此之间也征战不止。

就在这乱七八糟的环境之中,赵明溪手下的幽云州和半个朔州竟是难得的平静。此时的大檀,西与雍王夏侯烈互不干扰,南方是横亘万里的午嘉山,东方是连绵不绝的凤阳山,北方则是一望无垠的大草原。狄人前几年刚宣布停战,开始休养生息。赵明溪本是草原上长大的孩子,更知道游牧人需要什么,所以便让卫明负责与北方进行互市,用茶叶和丝绸换了许多骏马。游牧人有利可图,自然不会南下。

唯一的缺憾便是南方与冀州交界处,地势平坦,无险可守。冀州袁公复自然不会毫无作为,不过,他北防幽云,东防青州,两处都不敢放也不敢攻,一如既往的名士家族的做派。所以,赵明溪便也不必在南线投入太多精力,转而抽出手来让图瓦带着骑兵奇袭白狄故土,将孤立无援的金莲川收入了囊中。

于是,天下到处乱得像一锅粥,只有赵明溪这一隅之地还算安宁。这正是冯静年发挥作用的时候,休养生息、厉兵秣马,以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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