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已矢志牺牲,
本用不着再事夷由,
但一边是妻子五人,
一边是友人十九。
万事是永远不能两全,
我只愿和我妻儿再见一面,
可怜他们孤单的羁旅,
和我的相别已经将近一年。
我希望他们离开了羊城,
在目前并已经到了上海,
到友人陷入网罗的地方,
我要冒万险而不迟滞。
九
辛焕文同志是九号往上海的。去了之后,十号不见回来,十一号也不见回来,竟连什么消息也没有。大约是连他也被逮捕去了吧?
我的心已经决定了,我想去见蒋介石或者白崇禧。我想,我是他们所指的主要人犯,我去见了他们,让他们惩办我;我是可以把那十九位同志救出来的。这是我应尽的责任,无论从革命的利益上,或从个人的道德上说,我只是一个人,而且是别无多大能力,能力也已经是固定了的人。正是我应该死的时候,我不能够顾全我自己而牺牲十九个年少有为、正有无限的将来的勇敢的同志。
我的心已经决定了,任凭蒋介石、白崇禧把我去怎样处治,我总要去救那十九位友人。十一号的中午时分我把电报都拟好了,准备打给蒋介石。
南京总司令部蒋介石先生大鉴:沫若现在苏州,阅报见上海总政治部已被查封,并拘捕同志十九人,不胜愕异。一切责任由沫若个人负担,不日即将踵赴行辕或前敌总指挥部自首,听受处分。惟彼十九位同志皆年少有为,缧绁非其罪;应请速电前方,迅予释放为望。沫若叩。
这是在文字上我称老蒋为“先生”的最后一次。现在想起来真不免有些滑稽,但在当时实在逼得无法可想了。我记得好像就在那一天,还写过一封信给我们“革命的大姐”蔡畅同志,报告我的行踪,并报告富春同志已到上海的消息。我怕武汉的同志们不知道我的下落,替我担心,但我又不能公开地通信,我写给蔡畅的信上,“沫”字是写成“妹”字的,于是“土豪劣绅”一变而为“母豪劣坤”了。打倒土豪劣绅而不打倒母豪劣坤,未免太不平等,谓天尊地卑,母豪之不足打倒乎?我如果是妇女解放协会的人,我就要起来抗议。因为有许多反革命的人,或者反革命的事实,多是由于母太豪而坤太劣了的呀。妇女解放协会应该提出一个口号是“打倒母豪劣坤”。
我们政治大部所制的妇女解放协会的调查表格上有一栏是“男会员若干人”。有的人很不了解,以为怎么妇女协会中会钻出“男会员”来?他以为我们政治部里面的人太糊涂了。其实这真正是想得周密呢。像我们这些男子,在逃难的时候,摇身一变随时随地都可以变成女人。而她们有些女同志,剪了头发,穿上军服,走起一摇一摆的堂皇大步的时候,哪个又晓得那是雄乌还是雌乌呢?革命是客观的。所以我们政治大部的人才制出了这样客观的革命表格——不过这种表格我还没有拜观,是林熙盛同志告诉我的,我相信总不会是没有的吧。没有的时候,是我们政治大部减少了一段光荣的历史。
还是来写些正面的文章吧。
我给蒋的电报已经拟好了,但是没有发。我总想等辛焕文同志回来。我的遗言都写好了。我身无长物,只有两部可以抽版税的书,每年可以抽得二三百块钱的样子。这是我的给我的夫人的唯一的遗产。我的夫人是要嫁人的时候,只要真正能够爱她的人,就是日本人也可以。还有我的三个男孩子中,总政治部的铁罗尼顾问想要一个,只要我的夫人同意,可以听凭他选择一个,那是一定可以养育成一个好人的。——铁罗尼顾问是我们的最好的一位同志。他要我的儿子这是正月尾间的事了。他的夫人有孕,是去年五月快要分娩的时候回俄国去的。他那时对我说:他要我的儿子去,送回俄国去受教育,第一步使他成为童子团,第二步使他成为西歪,第三步使他成为西比,在职业上是要使他成为一个极好的工程师。他说:他的夫人假使产的是女儿,就把来配给我的儿子。那样一来,我们的孩子就是国际人了。因为他是高加索人,他的夫人是俄罗斯人,我是中国人,我的夫人是日本人。铁顾问是一位富于幻想、富于文学趣味的实行家,他的幻想真比我还要超脱。可是他的夫人所产的是男公子,而我的孩子们最近还不知道下落如何呢。
我索性在城内的玄妙观、城外的留园、西园去畅游了一遍,在久华楼上就跟“吃衣禄”的一样大吃了一场。第一次才尝试了江南的莼菜的风味。傍晚的时候回到寓处,辛焕文同志却已经在房中坐着了。——“哦,你回来了吗?民治和文彬怎么样了?”
——“他们一个都没有捉着,你放心,民治有封信给你。”啊,我真是喜出望外。
——“他们怎么会没有捉住呢?捉着的是些什么人呢?”
——“民治同文彬都出去做工作去了,因为六号那天是工人纠察队授旗。”
——“查封的时候情形是怎样?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才查封了的?”
——“民治到了上海,在五号召集了一次各级政治工作人员的联席会议,通电拥护中央,写信质问老蒋,并群往总司令部请愿,要老蒋表明态度,被老蒋痛骂了一场。六号的下午五点钟的时候,白崇禧的卫队便去查封总政治部,简直就跟强盗一样,把什么东西都抢干净了。他们捉着一位女同志,开始就在她手指上找戒指,又把她的两手向上一勒,勒到她的上膊,是想在她的手上找出金镯子来的。他们的确是捉去了十九个人,除了几个真正是本部职员之外,有些还是外来的客人。现在他们络络续续都释放了,还剩下八个人,只要有相当的保人便可以保出来的。他们所要的是民治。卫队在政治部楼上捉人的时候,指名要李秘书;捉到龙华去的时候,潘宜之首先便来查人,问李秘书捉住没有。所以他所说的‘主要犯人在逃’,是指的民治呢。”
——“都躲起来了。”
——“北火车站检查得厉害不厉害?”
——“检查是检查的,有兵在车站上把守,不过我穿的是军服,他们没有检查我。我一去就会着文先生,便把民治找着了。本来昨天就想回来的,因为没有火车所以才等到今天。”
——“你今天假如不回来,我几乎跑到南京去了呢。啊,真正是侥幸!”
我贪着和焕文讲话,民治的信都忘记了看。看了,也没有写什么,只是叫我不要坐火车去,最好是坐小火轮从苏州河到上海。啊,现在我还怕什么呢?就是走路到上海,也不过仅仅两百多里的路呀。
一〇
真正是像遭了大赦的一样。十二、十三两天都没有车,也没有船,我们仍然留在苏州。我的创作欲公然发动起来了。我那时就想写一篇小说,叫着《未完成的悲剧》,想把这场滑稽的悲剧写出来,不消说这场“悲剧”永远没有完成。
我自从去年三月到广东去后,便决心想和文学断缘,一年以来我实在也没有写过什么文学作品。有许多朋友骂我,说我作了官便不作文章了。其实官之于我何有哉?我一直到现在并不觉得我是做了官,只是不知道是怎的,文章总是没有兴会做。自出发以来,传单、标语、宣传大纲、政治报告,虽然做得不少,——这是我们邓大主任所说的“新艺术之创造”,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创作欲的发动可以说是只有两回,一回是这“未完成的悲剧”,还有一回是“烧了相片”。这相片是一位女同志送给我的,那是二月初间的事,我因为有一天晚上想起我的夫人来,我又把它烧了。就只有这么一回事,可是也没有写出来。我这人究竟是脱不掉东方文化的束缚,我实在没有谈我们那位性学大博士的“新文化”的资格。有许多人误以我为浪漫鬼,其实我之不浪漫,犹如鬼之不浪漫也。因为鬼是没有的,哪里会浪漫得起来。
——“我在车上还遇见一位很好的女子呢!”辛焕文同志突然得意地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