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你还有那样的艳福吗?”
——“我一上车便遇着她。起初我和她的哥讲话,还有一位是她的未婚夫,她很留意我。我和她的坐位之间本来有一个空位的,她的未婚夫,这是她告诉我的,要来坐,她没有让他坐。她自己坐来挨近我,让她的未婚夫坐在她的旁边去了。我从上海和她一直谈到苏州,她是在上海读书的,社会上的事情不十分清楚,我向她尽力地宣传,她也很能接受的光景。”
——“吓吓,做政治工作的人,做妇女运动是拿手好戏啦。”
——“不过,可惜她问我的姓名,我不敢认真告诉她,我依然说我是‘文焕星’,是总司令部秘书,恐怕她会有信写到南京去吧!她还削过一个苹果给我吃。”
——“问是问了,我没有记得清楚。”
——“糟糕,你这简直是一场春梦了。”
一团和气的焕文同志把身子扭了一下,又微微叹息了一下,但我相信,他的宣传一定拉了一位女同志上了革命战线的。
近来皮带的作用很大;有许多女同志因为恋爱皮带的关系,竟也革起命来。还有许多男同志,因为吃醋的关系,竟也背起皮带来。皮带啊!皮带啊!汝之为用大矣哉!愿天下有情人都背皮带!
只要能够革命,恋爱是不要紧的。能够借恋爱的力量来增进革命的热情,这是可以讴歌的现象。卡尔·马克思不是有绝好的爱人?加里波的不是有共生死的情侣吗?代表未来社会的中国女性是应该产生的时候了。这种人决不会因恋爱成功而堕落,也决不会因恋爱失败而沮丧,恋爱就和吃饭一样,吃了饭是要干革命工作的。不过我看见有些女同志,吃了饭便做起太太来,这可要令人悲观了。
“投机少年,跨党分子。”——这是蒋介石给我们政工人员下的八个字的批语,不消说我也算是其中的一个。说我们“投机”,但投的是革命机,并没有投你蒋家机。说我们跨党,那真是不胜光荣之至了。现在“跨党”二字差不多成了“革命”的代名。只要是革命的,便是跨党的。蒋介石是在骂倒我们,其实是在恭维我们。
明明是屠杀农工,他偏也要打着农工政策的幌子。明明做了帝国主义的走狗,他说不是,“我是做的马儿”。明明欢迎孙传芳、张宗昌的代表,极力向他们求和,他说不是,“是他们来投降我的”。明明在南京、上海、闽、浙、广东一带惨杀了无数的勇敢的同志,他在南京偏要发出一个通令,令海内外各级党部追悼此次死难的路友于等十数位先烈。明明“是一切权力属于蒋”,他偏也要说“护党,护党,护党”。偷了人,还要想建贞节牌坊,蒋介石哟,你真好不知羞耻!你的膏药已经卖得有点程度了,你自杀的时机还没有到来吗?
“惟大英雄能本色”,有许多人都说蒋介石是“英雄”,其实他哪里有半点的英雄资格!不消说他是想当一个英雄,然而结果是“画虎不成反类狗”,刚刚是成了一条帝国主义者的跛脚的走狗。
狗,也自有狗的厉害。我们骂一个坏人就说他是狼心狗肺。蒋介石的心,蒋介石的肺,的确是人所不能具有的。他的残忍,他的恶毒,不仅是一条狗,简直是一条疯狗了。他十二号,骗缴了上海工人纠察队的枪,十三号大规模地屠杀闸北市民,我们是十四号才到上海。
十四号那一天在三等车的车厢外站了好几个钟头,一直站到上海。上海的北火车站上的确是有许多兵士在巡查着,但他们一点都没有注意我,我虽然悬心吊胆地,但也泰然自若地摆起土豪的架子走出车站。白色的恐怖正是达到**的时候,闸北的市面真是惨淡。在市面上走的人每行一步都好像提防着要触地雷的一样。租界的戒备不消说是非常谨严,重重叠叠的铁线网把重要的通道都堵塞着了,洋丘八在铁线网内巡逻,土丘八在铁线网外巡逻。人类这东西真是莫名其妙,他们时时在拘捕敌人,把来投进铁牢里,但他们在自己的周围自己筑就一座铁牢,却是洋洋得意地不可一世。达观一点说:上海就像一座大鸟笼,关着一群鸟洋鬼子。不过这一群鸟,它们所吃的东西却是我们的人肉罢了。
我在惊惊惶惶的人群中好容易才走进了租界。我是和辛焕文同志约好了的,我到北四川路的一家书店里去等候他们。这家书店的主人和我很要好,其主要的原因不消说是因为我的“帝国主义者”的关系。自从我去年出发以后,只要一有便人到广东,书店主人是要送些礼物或者儿童画报之类给我家里人的。我很感谢他。
我一走进书店,老板看见我,把他两只眼睛都睁圆了。他是一眼就把我认出来了的。他赶快把我引到背僻的地方坐着,向我说了一些上海的情形和日本人对于我们的态度。我也毫无隐讳地把我的态度对他说了。
回头他的夫人回来了。她又引我上楼去坐,十分殷勤地款待着我。她晓得我是吸烟的,她赶快亲自买了一筒“司令牌”来。她听说我早饭、午饭都没有吃,便赶快又叫了些日本料理来。她和我的夫人是在彼此通信的,久不得消息了,她也很在关心。她说我比从前在上海的时候强壮多了。店主人是要在楼下坐店的,招待我的责任就由她一手承担,倒使我心里非常地难受。我感受着一种谢意的浓重的压迫。每逢楼下有中国人来买书的时候,他一定要跑上楼来告诉我。她知道我的听觉不敏,总是要把她的嘴挨近我的耳边递话:
——“楼下有中国人来买书了,一定有认识你的人在里面,你暂时不要下去。”
像这样很细密的对于我的关心,我真是感觉得她就跟我的姐姐一样。
但我这人也很奇怪,我愈受着别人的优待,便愈觉得不安。不怕他们那洁净的楼房,整列许多书橱的楼房,对于我是十分的安全,但我总想能够离开得愈快就愈好。
民治走上楼来了。相隔仅一月,差不多到了不认识的程度。面色很黄黑、很清瘦,一眼看去就是饱经了忧患的神情。他一上楼来就叫我:
——“走,走,车在外边等。这里可以‘派司’吗?”
——“不要紧的。”
我说着把正在读着的一本《西洋社会运动史》放还原地,便随着民治下楼,向主人夫妇告别。他们苦口留着我,怕我出外危险,劝我就在他们的楼房里居住,我辞谢了。主妇跑上楼去,把刚好抽了一支的“司令牌”拿下楼来。她说:“我们家里不吃烟,请你带去吃吧。”我没有接受。她的丈夫去包书去了,因为我买了两本书。他把书包好来递给我,看见桌上的烟,也说:
——“你把烟送给高先生吧。”
他的夫人说:“我送给他,他不要呢。”——隐隐含着一种埋怨的意味。
我心里觉得很对不住;烟是她亲自替我买的,送给我我又不受。但我要受时,我实在受不住这重重的谢念的压迫,所以我也只好忍着心不受。
——“不危险吗?你要当心些呢。”
他们一直把我送上了汽车。汽车上坐着文彬与焕文,大家的欢愉充分地表示在握手的强度里,眼光的明发里。文彬正想说话,民治把手一捏,把嘴一呶,我们大家都沉默着了。
十里洋场,一街都是洋丘八,轰隆隆地乘着一部敞的大汽车跑来,轰隆隆地又乘着一部敞的大汽车跑去。乘马的、乘阿托拜的、乘摩托的、走路的、站岗的,步枪上都上着刺刀,不知究竟在戒备些什么。天气尽管是十分晴明,市面尽管是十分的繁盛,但总横溢着一种十分严重的惨淡的空气。所谓“白色的恐怖”,人到这儿,就是瞎子也可以感觉得到的。惨白的上海哟!我们同志们的血总有一刻要把你染红的时候。
乘着汽车由北四川路一直跑到静安寺路的尽头处。民治们是住在一处弄堂里面的,他的小毛我也看见了。他们是去年九月在汉口成就了革命的恋爱的。“天撒下自由种,佇看将来爆发时。”——这是民治爱写的两句诗。小毛妹妹的肚腹随着革命的潮流一天一天地高涨起来,民治所撒下的自由种,看看要达到爆发的时候了。
想起来不免令人好笑。我们初见小毛,就在去年九月,那时候合林在组织秘密侦探队,要一位女同志帮忙,有人就介绍小毛。小毛是才从襄阳来的,有一天晚上,合林引她到南洋大楼——那时候政治部是设在南洋大楼,我才第一次看见她。她戴着一付药片眼镜,穿的是竹布短衫、青绸的裙子,头发不消说是没有剪的。那时候的小毛,全身都是封建制度。最有趣味的是她那付药片眼镜,我们称之为“保险镜子”。
合林是惯爱替人做月下老人的,他遇着小毛,便想把她和民治拉拢。我们便极力地向民治鼓吹,说小毛如何庄重,如何小巧,如何美貌,如何伶俐,不消说把民治也打动了。殷勤的合林特别在一天晚上约他们在广州酒家吃饭,我也在那儿奉陪。民治和小毛是第一次见面。两人都不肯说话,就跟敌对着的两个壁垒一样。我们是做政治工作的人,就拚命地鼓吹,拚命地在旁边替民治出力,总想鼓动着民治赶快上前去冲锋陷阵,然而民治总一句话也不说。民治的不说话是他的特性,他在无声无息里面把一切的事情都干好了。所谓“斗鸡不叫”者是也。那时候武昌正在围城,武昌城围了四十天才攻下来,比武昌城还要坚固的封建时代的女儿城,被我们沉勇的民治还没有攻上四天便老早攻下了。
武昌攻下后,一城的“新艺术”便“诞生”了出来,完全成了革命化的武昌,而我们小毛身上的封建制度也了无孑遗了。她的药片眼镜老早送给了我,因为有了保险的人,用不着再用镜子来保险了。剪了的短发加上了烙铁,竹布的短衫变成了红色的旗袍,青绸的裙子变成了鲜艳入时长齐脚跟的肩褂,添花的丝袜、黑漆平跟透花的尖皮鞋、糅皮的手套、漆皮的长方手提包,小毛的一身整个儿起了一次社会革命。不过这一次的革命是由封建制度到资本制度的革命。然而资本制度刚好才开始,而自由的种子已经播下了,并且等不到资本制度的完全成熟,而第二次的社会革命看看便要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