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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离蒋介石以后(第5页)

苏州胥门外一家破旧的客栈,客栈第一进一间西南临街的楼房,两个人坐在房中挟着一张方桌谈话。一个是长袍短褂,戴着一顶马纱的瓜皮帽,一眼看去,俨然就是一位土豪劣绅。其他一个是穿的军服。穿军服的挟着一个皮包,站起来又坐下去。

最后是土豪劣绅说:“你到了的时候立刻打一个电报给我。假使情形是严重的时候,你就说‘生意不佳’;他们是有危险的时候呢,你就说‘货物业已销售’。好的情形你说不好的话,不好的情形你说好的话。我得到你的消息,无论怎样,总设法赶来。”

军官说:“我去总接不起头,恐怕调查很费手续。”

土豪劣绅说:“没有什么,你只要会着银行里的那位文先生,便什么事情都知道了。”

——“你不晓得他不是我们帮上的人呢。”

——“他虽然不是帮上的人,但他们的消息他总晓得的,你一问着小毛就行了。”

这两人就好像两个做私贩的一样,最后是军官的一位走出房外去了。

这两人是谁?土豪劣绅的一位是我;军官就是辛焕文同志。当我变装的时候,有的劝我装个勤务兵或者马夫,有的劝我装个工人,更有的劝我装个尼姑的——因为我的胡子差不多是等于没有的。但我终竟装了个土豪劣绅,我想蒋介石他们正在与土豪劣绅勾结,他们是决不会注意我的。倒是装工人或者女人,那简直是犯了他们的忌讳,因为工人和剪发的女子在他们眼中正是“共产公妻”的塑像呀。这一回从广东逃跑的同志们,听说有好多是装工人和女人上了当的,我就我的经验来说,要到长江下游去做工作的人,最好是扮土豪劣绅。

我们的车到横林便停止着了。那列兵车要到横林前一站去运兵回南京,不到上海,所以我们便不能不在横林下车,再等第二次的车来。

我们在横林足足等了半天。蒋介石是九号才往南京的,他的专车经过横林的时候,我们在车站上还亲眼看见先有一列兵车清道,随后才是他的专车。堂哉皇哉,大有乾隆皇帝下江南的风味了。

在横林足足等了半天,又才有一列东路军总指挥部的专车开来。我们跳在一节装马的敞车上坐着。好像是要下雨的光景,但也顾不得什么,这时候马之对于我们,比人还要亲密。但不幸这部车又只开到苏州,到了苏州,我们又不能不下来。下来我们买了一份上海报来看。这一看却把我骇住了。

得到了这个消息,我们便不敢梦梦然再往前进,便在胥门外找了一家很小的旅馆住着。辛焕文同志是初到上海,总司令部认识他的人也不多,所以我便派他先到上海去调查情形。头上一段小说一样的叙述就是焕文同志和我在苏州分手时的光景。

辛焕文同志走了,我一个人留在苏州,真正是成了一个孤臣孽子了。

苏州是一个安全地带,除掉车站及阊门等处,有些“皮带”及“青天白日”在往来之外,绝少我们同帮中人,——或者可以说都是我们同帮中人;因为都是长袍、短褂、瓜皮便帽的土豪劣绅。苏州的同志们,你们见了不要生气,实在苏州地方是我们中国的大地主发育得最完美的地方。苏州的地主是有一种类似托拉司的组织,小地主都集中着他们的租谷请大地主代收。大地主是有私设的差役和私刑的。他们收租的时候挂牌——“某某堂自某日起至某日止收租。”收租是不收谷而收钱的。农民得了谷还不能直接上粮,第一步不得不使粮谷变成钱。然而在乡下收买粮谷的是什么人?就是这些大地主。农民就这样受着大地主的重重的剥削,所以弄得来卖田地,卖房廊,所有一切的自耕农都化成农民无产者;还不够,还要卖老婆,卖女儿。上海滩上的一些娼妓、野鸡、姨太太、丫头,多是苏州姑娘,她们的来源是什么,你们就可以知道了。

我在苏州住了五天,可以说一点也没有什么危险。我每天只是跑进城去买些书来看。

除读书外,没有一个钱的事情可以做,苏州城里简直可以说是“死都”。不信你们请到那儿去尝尝滋味吧。你们到了那儿,一定就感觉得死后的状况了。——我并不是想说苏州的坏话,要晓得死并不是坏的东西,死后我想是最恬静也没有的,那儿就是宗教家所幻想的天堂,文学家所幻想的乐园,比抽大烟上了瘾的人所感受的那种忘神状态恐怕还要愉快。我没有死过,本来不晓得死后的情况,但在苏州也算是死过一回。苏州城里的一些背街真是恬静哟,一些砖砌的民房就跟坟墓一样,街头巷口泛着一种形容不出来的恬静的幽光,人到这儿就好像魂游太虚之府。一些玉石凿成的女子都是天上的可儿。你听她们那清脆的声音哟,那真是清,真是甜,真是如像雪梨的滋味一样清甜。——唉,写着我不觉又吞了一次口水了。

在这样的死都,然而也还有些不安分的活人。

那是十号的清早,我到阊门去。看见一座青年会的门前,挂有党旗、国旗,是苏州市党部第四区分部的办公处。我进去看了一些报。我看里面办事的人都很注目我。我向他们间侯绍裘、张曙时诸同志的消息,他们都答应不晓得。回头连门外的党旗、国旗都取进来了。大约他们以为我是侦探吧。

就是这一天是苏州总工会缴去日本租界警士的枪械的一天。日本的一家纱厂积欠工人的薪资不发,准备关门回国,工人不依,日警士便要以武力对待,所以工会缴了他们的枪械。(这件事我记得不十分清楚,只有请苏州的同志们出来更正了,假如是有错误的时候。)这使白崇禧得了一个口实,以查封总工会及市党部。献媚于帝国主义者的蒋介石,献媚于帝国主义者的蒋介石的走狗白崇禧等,其甘心卖国已至于如此。而他们最近更丧心病狂,在上海一带乱造谣言,说国民政府已经把汉口租界送还外国人,国民政府是媚外的政府,其不要脸的程度,真可以使鬼都害怕了。

苏州这样安全的地带,虽然也时有危险袭人,但在我自己是一点什么危险也没有的。因为我不认识一个人,也好像没有一个人认识我。我在这儿好像尽可以悠游自得了。然而我在苏州的几天却是最痛苦的几天。我自己已经是被革命的潮流卷上岸去了的人,一方面又担心着沪上被捕的十九人的生死。这十九位同志可以说都是因为我的缘故遭了缧绁的,我自己的心怎么能够安得下去呢?

十号的晚上,旅中的邻室有小儿们嬉戏的声音,是有一个家族寄宿。两个小儿时而唱歌,时而读书,时而顽皮,笑声没有一刻的止息,真好像两个大小的珠子在玉盘里面回转的一样。他们一点都没有忧虑,一点都没有畏惧,他们不消说是受战事的影响才流落羁旅的,然而他们简直是如住在家里的一样,或许比在家里还要快活。我在邻室听着,不觉得流下泪来。“感伤”的魔鬼伸出它的巨爪来把我捉着了。

好友呀,你们为我幽囚,

妻儿呀,你们为我离散。

我如今独宿中宵,

禁不住愁肠万转。

我无端地成了悲剧的主人,

我被革命的洪流卷上岸滨。

你们充满着情爱的邻居哟,

你们是何等的美满呀,欣幸。

侧听着小儿们嬉笑的声音,

好像是听着钧天的雅乐,

邻居哟,你我仅相隔板壁一层;

我是舍生命去救我友人?

抑或隐姓名去顾全妻子?

二者交战于我的心中,

我的歧途是界于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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