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滑稽的现象,我想在初次从事运动的团体,大约随处都是有的。在当时不要说是学生会,就是堂堂的资政院或者咨议局都是时常要演一套全武行的。
但在混沌之中突然有一人登坛。这人的面貌很瘦削,大概有三十岁的光景,穿一件青布马褂,戴一副铁丝近视眼镜。他的穿着虽很朴素,但看他的风度却不象一位学生。
他在坛上几次想发言,也终不能如意。演坛上有两三个学生便同时大叫起来:
——“这是刘子通先生,我们请听刘先生说话!”
刘先生的名气我老早就听见过的,但在今天才第一次看见他。他是湖北人,在铁道学堂当教习。他在成都学生间很有声望。就是他这声望把一些无经验、无训练的学生征服了,会场便立刻地镇静了下来。
但这刘先生是教习,为什么那天他来参加了学生的集会,我不甚明白。是他有意来指导,或者是有人特地去请他来的,我都不甚明白。总之,有他的一登坛,会场镇静着了。
大家都在静待着听刘先生说话。
——“同学诸君!”刘先生这样先叫了一声。“我们今天开会的目的是要请愿早开国会,但不幸我们今天的这个会场便没有请愿早开国会的资格!”
他一起便是这样的一句翻案文章,这样的演说在群众中本来很带危险性的:因为群众立地便可以哄动起来。但大约一方面是刘先生的声望服人,一方面也是会场的情景着实令人难堪,所以大家都甘受了他的批判。还有,他这样的一句严烈的批判,很可注意的是实际上并不带有严烈性。我现在过细地研究它的原由,怕他所用的人称是“我们”而不是“你们”罢?他开口一声便是“我们”,这样他自己便忘记了他的教习的资格,他是和学生群众合成了一体。学生群众的错误他也把来加在了自己的头上。就在这样一字间的差别,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教养,而且也可以判别一句话的力量。
刘先生的演说,结局是并没有甚么崇论宏议,他下了一句批判之后,只是说:“今天的会不是这样开的,应该先推举出一个临时主席,再来讨论本会的进行,产生出本会的决议。在我看来,今天我们的话已经说了不少了,凡是到会的人对于今天的宗旨没有不赞成,没有多作讨论的必要。我们最好是赶快产生决议来从事进行。我们应该进行的步骤,我看是第一步应该组织一个常务机关,第二步是举代表去见咨议局长,请咨议局把这次的运动扩大起来,第三步是请四川总督代奏。此外如像通电京沪学界表示声援,通函省内各学校各界共同起来参加,都是今天本会应该急于解决的事。大会把大纲决定了,就移交给常务机关执行,一刻也不能容缓。”
——“我们就举刘先生做主席!”
——“我们就举刘先生做代表!”
——“我们就举刘先生做起草委员!”
大家在这时候也把刘先生的身份忘记了,忘记了他是铁道学堂的教习。
刘先生的这一番指导在我们目前已经充分受过政治训练的学生界看来,本来只是家常茶饭,但在当时的学生界,而且在当时的四川,它的评价却不能把今日来做标准。那样简单的一种实地训练给予了学生以多大的经验,多大的秩序,多大的力量呢!至少在我自己,可以说是有生以来所接受的第一次的政治训练。
会的后段便很顺畅地进行起来了。由几个高级的学校的代表组织了一个常务机关,分头去进行各种事务。大抵的决议是:
1.要求在明年便开设国会;
2.要求四川总督代奏;
3.一律罢课,不达到目的,誓不复课。
七
当时四川的总督是赵尔巽,他在清朝末年要算是一位有数的重臣。他是汉军旗,便是他的祖先本是汉人而投降了满人的。这种“奴才”对于他的“主子”——当时的大官或一般的满人都称清室为“主子”,称自己为“奴才”——自然是要表示两倍的忠诚了。
学生在第三天上又开第二次的代表大会,目的是报告常务委员会成立后的经过,及今后进行的方针。
开会仍在午前十点钟,但在八九点钟的时候早就有不少的武装警察和营防军,在步枪上上着刺刀,在教育总会的门前巡逻着了。
这对于学生是很大的威吓,同时也是一个很大的刺激。明哲保身的人预感到今天会发生甚么危险,在报到簿上偷偷地签了名,偷偷地溜走了。然而到会的人依然踊跃,到开会的时候,小小的一个议事厅又塞得象一匣火柴了。
受过了一次训练的群众毕竟不同,一切开会的景象都很井井有条,和前一次的开会判然是两个时代。
开会了。劈头的一个临时动议是质问当局为甚派兵来弹压。当时的封疆天子虽不必身在九重,但那容你几个毛桃子的学生便轻易见面,轻易质问?唯一的拐杖当然又只好去找咨议局的正副议长。
据代表回来报告,他们去会着了蒲议长。蒲议长顿时打电话(当时已有电话,但只限于行政机关)去问警察厅,说是奉了赵制军的命令,怕有乱党借端生事,特地派来保护的。说是蒲议长昨天已经去谒见了赵制军,赵制军已经允许了为我们代奏。照赵的意思以为学生关心国事是出于爱国的至诚,固然可以嘉许,但不可越俎代庖,甚至罢课要挟。
我们的代表质问过议长,问赵答应代奏,究竟有何诚意的表示?他口头答应,而实际不执行,有什么方法保障?我们请开国会即是求言论集会的自由,然在我们今天开会的会场上却派军警来弹压,岂不是完全表示了并无代奏的诚意?
一省最高的言论代表者的议论大家自然是只有遵守的。在代表们报告完毕了之后,已经是午后一点钟的光景,便宣告中休,大家吃用会上准备好了的馒头。馒头,这真是再得机宜也没有的,像前回为饿饭诉苦的代表当然也就没有了。
在学生们休会用馒头的时候,到场的军警差不多全部都把枪架在教育总会门口,在附近的吃食店里,各自去解决他们自己的切身问题去了。现在想起来当时的支配阶级的爪牙,真是有点超然物外的神味。假使当时学生要暴动,那不已经是送来了很完备的武器吗?一切都是进展着的,便是支配阶级杀人的手腕也是一样。
有一位比较老一点的警察,大概有五十多岁的光景,他还在门外站岗没有去吃饭。我看他人很和气,看见我们在吃馒头,好像很有点垂涎的样子。
我问他:“老总,你肚子不饿吗?为什么不去吃饭?”
——“不饿?你说我不饿?哼哼,小先生,吃饭要钱呢。”
——“你们平时站岗不吃中饭的吗?”
——“平时是要换班的,今天是专差,署长叫我们没有命令不准动。我们又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一大清早派到这儿来,又不派人来替代。”
——“我好不好送两个馒头给你?”
——“哼哼,”他只是笑。
这儿真是立地表现出了一个天国。究竟是饥饿的力量、馒头的力量大,它立地可以使狮子和婴儿同游,老虎和羔羊携手。
——“小先生,今天你们到底为甚么开会?”
——“你们还不晓得吗?我们是请愿早开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