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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前后19101911(第6页)

——“国会国会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说让我们一切的老百姓都要来管国家的大事,让我们一切的老百姓都要来说话。”

——“哦吓!”他很惊骇了的一个神情,“怪不得我们的署长老爷说你们要造反啦!”

这个泛泛的插话,我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很有趣味。我们在请愿早开国会,而当时的支配阶级说我们在造反,那位老巡警也承认我们在造反。我在当时不消说还替他解释了一下,怎样怎样,如此这般的并不是造反,然而现在想起来我们当时不真正是在造反吗?造反就是革命,现在想起来那对于封建社会的支配阶级要求立宪,不就是革命的行动吗?当时的所谓“革命”是“灭满兴汉”,乃至是投炸弹、拉手枪,甚至于有时指斥要求立宪的行动是保皇党的行动;但由现在看来,两者在促进社会的变革上不正是同一的吗?当时的革命党人以为清廷是一切罪恶的渊薮,当然也就是立宪的唯一的障碍,但这个见解在事实上已经证明了并没有摩着实际。中国在清朝灭后已经二十年,不是一直都还不能立宪吗?中国在帝国主义者的宰制之下,自己的这个资本制的革命,始终不能由中国的资产阶级来完成。它无论怎样是会要飞跃的,就是两步要当成一步走。中国在不能脱掉帝国主义宰制的期间,它始终是在封建社会的最后一个阶级上闹轩轾戏。

刘先生在会中指使,当然有内探已经向当局报告了。大家阻挡着,劝他不要去,但他终竟去了。他以为不会有甚么意外,就有也用不着畏怯。

刘先生去了,但从此以后便渺如黄鹤,不仅那天他没有再回会场,就在四川的学界也永久没有他的形迹了。有人说他是被递解回到了湖北,但是以后在中国的活动上也就再没有看见“刘子通”这个人了。我想,他或许在四川遭了暗算,或许是在武汉起义的时候,他已经阵亡了。

刘先生去后,群众事实上是失掉了它的领袖。他们等蒲议长的到来,而蒲议长却终不容易到来。时间迟缓得就和癞病患者的脚步一样,只带来着许多的焦躁、愤懑、恐怖、不安。直等到蒲议长的到来,已经是快要上灯的时候了。

我第一次得瞻仰蒲议长的风采的便是在这个时候。其实他貌不惊人,我现在也想不出他有甚么殊异的特征。不过他来的声势真是浩大,大家一听说他来,便都狂涛一样拍起掌来了。拍掌的声音差不多一直等到他登了台开口说话。

议长的声音很尖锐,不过他的说话却还井井有条。我很感谢他的是他把当时要求立宪运动的历史,叙述了一个梗概。

中国立宪运动的具体的表现大约是发轫于戊戌政变,但最可注意的是光绪三十二年,就是民国前六年,在上海静安寺路成立的“豫备立宪公会”。这个公会的发起,江苏的新兴资本家张謇是主要人物。运动的起源是由英国资本家手里争回沪杭甬铁路,在这争路的工作告了一个段落之后,便一转而为立宪运动。这正是资产阶级革命的由经济斗争转到政治斗争的一个最规范的事实。将来假使有想编述中国资本主义发展史,或者是中国资本家政治运动发展史的人,我觉得这个事实应该占最重要的一篇。

就因为有这些代表资产阶级的提倡,所以一时才四方响应起来。在宣统元年(民国前三年)才有九年立宪的诏书,到宣统二年更由这些人斗争的结果又才有六年立宪的缩短。当时一般新兴阶级的要求是在宣统三年就要立宪,我们学生界的运动,自然就是承继着他们的意识。

蒲议长不消说也是当时斗争中的健将,他是才从北京请愿了回来。温世霖的被捕,外边运动的风潮已经镇摄,他是知道的。四川学生界的运动,只是圈外的余波,当然他也不会有甚么不明白。所以他始终劝学生不要操切,他以为只要省当局答应了代奏,尽他口头也好,实际也好,只好暂时认为满足,静待时机。而且他说,当局是有意拿人,假使运动尚要继续,那就非出于流血不可了。

议长的话很有他的条理,学生方面终觉驳不倒他,然而总感觉不到充分的满足。自然,在老人们看来,总会说这是学生幼稚,学生的客气未除。但仅仅这样的批评终竟是难以使人心服的。譬如入门不跳窗眼的譬语,那只是片面的事实。万一有甚么意外的灾难,突然逼来,你就要不跳也不容许你不跳。这就是所谓突变的理论。这在当时是没有人明白地认识到的,然而真理的影子总暗默地反映在人的脑中。

夜分已经深了。

蒲议长辩论了一番,劝解了一番,但没有得到一个决议的形式,他便走了。不过他的辩论、他的劝解也好像收了很大的效果。在一部分的代表辩论正热烈的时候,多数的人已经在络续地退场。刚才拥挤得像一匣火柴一样的会场,真个又像一匣使用着的火柴一样,一根二根的抽出,抽到后来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光景了。

人一少,会场的热度自然也就减退了下来。还有是大家奔波了一天,疲劳和黑夜女神随身带来的睡药,帮助把问题暂时告了一个结束。大家最后的决议是:一律再继续停课,拒绝试验,侦查刘子通先生的下落。

就这样,在一个不得要领的观望的形势之中,也就只好宣告散会了。

在我们退出会场的时候人已很少,早来的军警依然还在那儿站岗,有的在纷纷吐出怨言:

——“妈的,今天不晓得见了甚么鬼!”

在学生无法下马的时候,当局者绊马的方法已经准备周到了。

就在宣布继续罢课的那一天下午,提学使司有一道很严厉的通令下来。禁止学生借故生事,罢课要挟;假使有不听命的,还要惩办各学校的办事人。

这对于学生运动不消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在起初开始运动的时候,因为运动的目标纯全是一种爱国的表现,所以各学校的办事人,无论是怎样顽固,或内心是怎样的惴惴焉恐惧、怕犯所辖官长的逆鳞,然而在表面上总不能不采取一种放任的态度。这回提学使司的命令下了,而且还要惩办他们,这比甚么召开国会自然是要更切己得几百倍;他们的态度也就靠着有这样一个借口,由放任一变而为高压了。

事实上是学生自己也临到了不能继续罢课的关头。平常学生罢课,除极少数是热心运动之外,大多数是趁趁热闹,乐得天天都是星期。所以重要的动机与其说是热诚,宁肯说是偷懒。在这一次运动的开始宣告罢课的时候,是处在一个很有便宜的时期,便是各学校都已经在准备试验的停课期中。有的应该毕业的班次也因毕业试验提前开始的结果,大都已经试验完毕,只在等待文凭的分发了。

在这儿,教职员与学生大众的利害完全一致,少数学生代表便在虚空中倒悬起来,成为了两种群众的公敌!

分设中学试验的开始就在罢课后的第四天。丙班的第一堂试验是英文,从一大清早起,自修室里都在“but cut”地乱念。大家都把钢笔、墨水准备得上好,自然是待机行事了。

八点钟了,已经摇了课堂铃,英文教习的H先生已经上了课堂,坐在黑板面前等着了。但是人的羞耻心毕竟还有它最后的一番控制,想受试验的心事,想升班的心事,尽管怎样迫切,而出卖团结的一种工贼式的行为,谁也不愿意来做一个魁首。在自修室里面你观望我、我观望你地只是不动。监学走来劝告了。就跟从豢牢里赶羊子上屠宰场一样,一个二个从自修室里拉出房门,但等他前脚走进第二室里,第一室的人们又一个二个地退回自修室去了。所谓“扶得东来西又倒”,甲乙丙丁四班人,弄得两位监学疲于奔命。

监学的劝诱不行,最后是监督走来了。

监督的都喇嘛先生照例是像长颈鹿一样,把颈子向前面伸长着,一手理着他的八字胡须,一手垂在长统的袖子里面,一拐一拐地摆着他的官派的脚步走来了。

——“唔唔?你们为何不上课堂?唔唔?你们为何不上课堂?”

从甲班说到乙班,从乙班说到丙班,但仅仅是这样一种催促要把群众的羞耻心克服是不够劲的。

喇嘛先生毕竟是老手,他看到集体的劝说不行,他便用分散的办法,向软弱的各部分来个别击破。他第一步是去诱导乙班的那十几个满人。成都是有满人驻防的,所以乙班里面便有十几个满人学生。这十几位同学平常和我们汉人都不大接近,他们自己另外形成一个部落。自修室和寝室都是聚在一处,我们平时也就称他们的自修室或寝室为“满城”。他走进满城去劝那些满人学生。

——“喑?你们真蠢!你们也要罢甚么课?你们要和你们的主子作对?”

他公然用民族的感情来歆动,那些满人学生首先就被他歆动了,于是乎他们便先上讲堂。

——“你看,你们为何还不上课堂?乙班都已经上课堂了。”

大家仍然不动。他又检着丙丁两班的比较更年青的小孩子来拖。

——“喑,你们这些小孩子,你们为何也要跟着他们大孩子闹?你们也要去参政吗?吓?你看,乙班都上课堂了。喑,你们真蠢!你们跟着他们大孩子闹,你们是受了骗。暗,你们不知道吗?像高等学堂、师范学堂,那些承头的学生都受了毕业试验的。他们受了试验,让你们来罢课。你看,你们蠢不蠢,喑?”

小的被他拉出来一个。但等他去拉第二个的时候,前一个又跑进自修室里去了,依然就跟拾取地上的板栗投进没有底子的提篮里一样。

——“都先生,我们不是满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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