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搴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
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细细体味《云中君》的辞意,确实可以感受到云中君具有诸神之王的风范。“龙驾帝服”,“横四海兮焉穷”,一副雄视环宇的气派。“皇皇”“昭昭”“未央”,也都是适合颂扬帝王的字眼。三星堆的青铜大立人像,就有这样的气势。青铜大立人像身上穿的4龙衮袍,正是一套“帝服”,而他真正的身份,根据我们的研究,就是神王因陀罗。云中君可能与三星堆青铜大立人像同出一脉,其原始的身份,也是诸神之王,集雨神、云神、雷神为一体的因陀罗。
历来学者认为《山海经》属于巫系文学,其中讲到应龙的故事:
有人衣青衣,名曰黄帝女魃。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蓄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叔均言之帝,后置之赤水之北。
应龙处南极,杀蚩尤与夸父,不得复上……
应龙以杀蚩尤,又杀夸父,乃去南方处之,故南方多雨。
应龙蓄水,能为雨,又勇武过人,能杀死魔头蚩尤、夸父,与他同时出现的有魃即旱魃,民间又有招请应龙驱旱魃的仪式。将各种传说的片断拼起来,我们就看到了因陀罗的身影。
《梨俱韦陀》赞歌中一遍一遍地赞美因陀罗的法力及男性力量。根据《梨俱韦陀》所记载,远古大旱笼罩世间,人们只得祈求神的帮助。神很快做出反应。从诸神之母、以母牛形象显现的阿迪蒂(Aditi)的肋部,降生了因陀罗。这个婴儿立刻抓起人们祭祀神明的苏摩酒(soma),喝了很多。他浑身立刻充满了神力,变成了天、地、空三界之主。于是,他手持法力无边的“霹雳”(vajra),驾上金马车,杀死了魔头沃利特罗,放出被囚禁的神牛,使水从天上流下来,顿时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从干旱中得救的人类向因陀罗欢呼致敬。
因陀罗作为风暴之神,掌管雨云,他带来令人欢欣鼓舞的季雨,挽救了久旱的庄稼和人类。他作为一个有神力的武士,一个怀抱雷电的暴风雨之神,还是丰收之神和带来生命力的水神,在韦陀时代的众神之中享有崇高的地位。实际上,他就是天堂众神之王。[218]
据丁山先生考证,楚地的“火正”即火神或雷神——吴回(也写作吴雷,古回、雷通)——也是“肋生”,是因陀罗肋生神化传说之变相。楚地用来祭祀的缩酒,也可能由因陀罗所饮神酒苏摩(soma)而来,So是缩的对音。这更证明了因陀罗曾经在楚地受到过祭祀崇拜。[219]
《山海经》所谓的“应龙蓄水”,其实暗指应龙以云蓄水,源出因陀罗掌管雨云的职能,与“云中君”的称呼也正好吻合。“应”与Indra是对音,神中之龙、神王因陀罗应该就是“云中君”应龙的原型。
《山海经·大荒西经》:“有人名曰吴回,奇左,是无右臂。”丁山先生以为,臂应读为祙,“无右臂”,当谓衣无右祙,亦即左衽。[220]吴回左衽右袒,是印度的风俗,与三星堆青铜大立人像(因陀罗神像)的打扮一样。
东皇太一的神格与毗湿奴的神格类似,都是至尊上帝的身份。关于太一的种种说法(我们将在后文有更详细的讨论),大致上也渊源于毗湿奴神话。
总的来看,楚地巫文化实质为一种高级的灵知文化,它对神人关系、诸神谱系的理解,以及所掌握的通神手段,都显示出浓厚的韦陀灵知色彩,与长江上游的三星堆文化、长江中游的盘龙城文化有着明显的传承关系,因而也是史前雅利安文明圈互动融合的产物。台湾学者郭静云指出,在屈原笔下,楚国史拥有自创世始的完整脉络,而我们在其他列国的传世历史中,并没有见到这种完整的脉络。然以文明进程的考虑来说,这样的脉络才符合最原始的文明自我意识的发展进程。由此推论,楚的传统实际上奠基于最原始的文明,中国最初的大文明或许就是楚。[221]另外,在楚国的神话历史中,出现了大部分传世文献中提及的远古圣王,包括尧、舜、禹、汤等,在传世文献中,这些圣王多被认为与所谓“夏朝”有关,而根据本书的考证,“夏”正是“雅利安”的对音,夏所代表的文明就是史前雅利安文明,尧、舜、禹原本都是韦陀大神,后来被理性化为历史人物。
召唤灵魂的不死之说
相信灵魂与躯体各自独立,躯体死亡而灵魂不死,可以说是一切灵知文化的基本特征。在比较高级的灵知里,这种灵魂观念不仅仅停留于信仰的层面,而且还能够通过理性思辨或玄秘手段实际认识、体验灵魂的存在和解脱状态。古代的文献资料表明,中国的巫文化也达到了这样的灵知高度。
在《楚辞》系统的文学作品中有很多关于魂的记载。《招魂》是最有名的“招魂文学”,学者以为与《梨俱韦陀》中的一组招魂诗——《意神赞》——意思极为接近。《意神赞》是一篇祈祷词,通常是在人死后不久,由其亲属对着死者默默念诵。死者亲属认为,死者作为灵魂不会因肉体的死亡而消失;亡灵在离开肉体后,还会去别的世界寻找新的依托(投胎)。亡灵飘忽游**,有可能去投奔阎罗之国,或飞往海角天涯,或漫游大地空间,或航行于汪洋大海。亲属们于是默请亡灵,不要远走高飞,最好还是返回阳间,和活着的亲友团聚,共享人世福乐。无论从风格、体裁、意趣还是回环咏叹的表现形式来看,《意神赞》与楚辞《招魂》可谓机杼同出。
《国殇》是祭祀战死者魂魄的诗歌,其中提到魂魄以及相对应的神鬼:“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朱注曰:“盖魂神而魄灵,魂气而魄精,魂阳而魄阴,魂动而魄静,生则魂载其魄,魄检其魂,死则魂游散而归于天,魄沦坠而归于地。毅为鬼雄者,毅然为百鬼之雄杰也。”
身体死亡后,魂魄犹存。魂属天而神,魄属地而鬼。生命并不随死亡而消逝,而是以另外一种更精微的状态展示自身。考诸瑜伽文献,魂魄之说似乎与一套复杂精细的生命理论相对应。按照《薄伽梵歌》的观点,生物由躯体和灵魂构成,灵魂是灵性的神我即阿特曼(atma),躯体是物质能量构成的,犹如灵魂外在的衣服或承载灵魂的机器。躯体又可分为粗糙身体和精微身体两部分,粗糙身体由各种感官构成,即我们所谓的肉体;精微身体由末那(心意,mana)、菩提(觉,智性,buddhi)和我慢(ahamkara)构成,这精微身体在《瑜伽经》中也被称为心(chitta)。
末那是将人对外部世界的感觉印象收集起来的记录官能。菩提是一种将这些印象分类并对它们产生影响的有判别力的官能。我慢则声称这些印象全是它自己的,并把它们作为个人知识储存起来。举个例子,末那报告说:“一个巨大的生物体正在迅速逼近。”菩提判断道:“那是一头公牛。它愤怒了,它要袭击某个人。”我慢尖叫道:“钵颠阇利,它要袭击的人是我。是我看到了这头公牛。受到惊吓的人是我。准备拔腿逃跑的人是我。”这个人随即爬上了附近的一棵树。我慢补充说:“现在我知道这头公牛(而不是我)很危险。其他人并不知道这一点;这点知识会使我在今后避开这头公牛。”[222]
所谓的躯体死亡,只是指精微身体载着阿特曼离开了粗糙身体即肉体,而将以另外一种方式展示其存在。阿特曼、神我、灵魂相应于魂的概念,是永恒的灵性存在——属天而神;精微身体相应于魄的概念,是一种精微的物质存在——属地而灵。
阿特曼、神我、灵魂又被气所包围,因气而得活动的能力。灵魂受运行于躯体内的10种功能不同之气的影响,这可从呼吸系统中感觉到。瑜伽体系即教人如何巧妙地去控制驾驭身体之气的功能,以最终让体内之气有利于净化,依附于躯体的灵魂。当灵魂通过瑜伽修习得到彻底净化,脱离对精微及粗糙身体的依附,便能升入永恒的灵性世界,此即为解脱。否则,肉体死亡后,灵魂还要被气与精微身体带入物质世界,进入另外一个肉体,此即轮回。甚或不能得到另外一个新的肉体,而以鬼魂的形式存在。
在中国的文献记载里,也常常是魂、气并举。例如《礼记·檀弓》:
“骨肉归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不之也。”《礼记·郊特牲》:“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故祭求诸阴阳之义也。”
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灵魂驭气升天而归于神,留下形魄沦坠而消散于地,其实说的是灵魂从肉体(形)、精微身体(魄)的解脱。在巫文化的符号系统里,载魂升天的灵气,是用飞翔的龙来象征的,与瑜伽体系中的灵能——昆达里尼(kundalini)——所使用的喻象是一致的。
《礼记·檀弓》说“若魂气,则无不之也”,意指灵魂具有不同的归宿,或驭灵气上天而复归灵界,或随浊气下地而沉沦尘世。但无论如何,躯体的死亡是不可避免的,“骨肉归于土,命也”。使“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即灵魂得到超生,正是祭义之所在,故“祭求诸阴阳之义也”。魂、气相对而言,可见魂与气是不同的,许慎《说文》释“魂”为“阳气也,从鬼,云声”,《礼记》寥寥数字,却说得极其精到。如果没有对灵知的深刻理解,是写不出来的。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后起的儒道汲取了巫文化的部分精髓,而原始的巫文化反而在演变过程中逐渐蜕化,留下来的糟粕为神仙家所继承,流为方术一派。
从源出楚地的道家学说里,我们还可以窥见原始巫文化对灵魂之存在及解脱所达到的认识、体验高度。《老子》有一句很精辟的话:“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吾可以有身,也可以无身,无论有身、无身皆无害于“吾”之存在。这个超越于形体的“吾”显然就是“魂”。身体是一切灾难痛苦的根源,“无身”,脱离身体的束缚,就达到了解脱,是以“吾有何患”?将“我”的本来面目认同于作为真我的魂而非作为假我的形,是高超的灵知觉悟,庄子《养生主》谓之“吾丧我”。
《老子》对魂魄的认识,并非来自逻辑思辨或单纯的信仰,而是基于深刻的瑜伽体验。例如: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
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
涤除玄鉴,能无疵乎?
天门开阖,能为雌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