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化上望了一回,又从五凤楼折进城,先去参观了一座两层楼的建筑。建筑还没有完工,但是木材已经旧了,各垛的窗扇都已零碎,纵横错乱地钉着些蔑片和草席。楼板也空了好几处,有几处连横梁都坠了。几只瓦雀从砖壁上的横梁洞里悠悠然地飞进飞出。阶沿依然还是建筑当时的土面,连泥土也还没有面平呢。转到正面去,高大的门楣上挂着一道招牌,是黄炎培写的“通俗教育馆”五个字。唔,有了这样一道招牌,已经够了!通俗教育算是表彰够了的,你还要什么呢!门前一位很褴褛的老太婆在洗尿布,旁边一个孩子坐在地上咬一个骨头,墙上有白墨写的字,例如毛字旁边一个非字,毛字旁边一个求字之类——唔,唔,这是通到不可再通,俗到不可再俗的了!走进馆去,有几个水缸,两个席地的铺面,一位中年的女丐在一只角上烧着早饭。唔,唔,这是多么勤苦呀!这位宜兴通俗教育馆的女馆长!
把通俗教育馆参观了。C又引我去参观“图书馆”。招牌是蔡元培写的。外观算还整饬得一些,但是大门是严闭着的,掩着的窗门上还加了木条钉紧了。我觉得蔡元培先生好像写了一个别字;这不是“图书馆”,的确是“图书棺”呢!
在这座“棺材”近旁有一座“法藏寺”,C说是他幼时读过书的地方。我们走进去,看见大殿门口坐着一个和尚,把上半身脱得精光的,在太阳光里扪虱。我看他这个态度,正想赞美他几声超然,但这位老秃头,一看见我们便手足失措地连忙把衣裳穿好起来,跨进门阶去便连连撞起钟来了。啊,超度众生!超度众生!我实在想连叫几声佛法来救救我的性命了!
大殿后面依然还有蒙学存在。正是上第一点钟课的时候,一群小学生站在讲堂外边,由一人呼号令整队就坐。接着走出先生来,头上戴着一顶很尖的小帽,青洋缎马褂,竹布长衫,寡白无表情的面孔就和蜡做的人物一样。先生走上教台,只听见“立!”“敬礼!”“坐!”的几声之后,便点了一趟名,先生开讲起来了——
“为什么要少吃东西。”
先生在黑板上写了这八个字,又拖长声念了一遍。
他的讲义真有趣,我几乎逐字逐句都记得,我现在把它记录下了。
“为什么呢——是何故也……要呢——是应当也……少呢——是不多也……吃东西呢——是用饮食也……为什么要少吃东西呢——是何故不应当多用饮食也。”
他逐字讲解了,又来串讲一遍。但我怕他最后的一个“也”字是“耶欤乎哉”的错误罢。——中国文字的好处是写在纸上便认得清爽,不然这“耶欲乎哉”的四个字,假使是从我口里听出来,会听成“噫!愚乎哉”了。这岂不是唐突了大贤?
回到旅馆的时候已经有不少的人在等候我们。H先生、Z先生,其余还有几位。Z先生是北京朝阳大学的学生,因为江浙战起,暑假归家便没有北上。他也答应和我们同行,并且要陪我们到张渚。新的究竟比旧的好些,这些青年的气象却又不同。
上船的时候是十二点钟,因为准备要在船上睡,便不得不先租了两张被条拿上船去。一只小航船,篷里分作前舱后舱,后舱中摆着一张方桌,面着一床铺位,壁上有两眼小窗,这都是前舱所无的。船开后各人都怕风,前舱口上垂下一张蓝布帘子。这样的船也好,我觉得比名不符实的“轮船”还要好些。
我们同行的一共五人,H、Z、P、C、加上一个我,都聚集在后舱里谈笑起来。
听到蜀山是苏东坡取的名字,我的兴会又添了不少。我们这位老同乡在前原是想在这儿买田卜居的,我才突然记起他的《阳羡帖》来。阳羡就是宜兴的古名呢,辞句都记不全了,只记得有“一入荆溪,便意思豁然”的两句。我便跑出舱去想领略这“豁然”的风味,依然是昏黄的水,愁郁的天,衰黄的颓岸。我在船头的一个圆石凳上坐了好一会,但我的意思怎么也“豁然”不起来。我觉得我们苏大先生终不愧是位诗人呢。
上船的时候,借了一部《宜兴县志》预备在路上作参考的。翻出了一段苏东坡先生毁契还宅处的记载。这也使我很想去凭吊一下。听说地址在滆湖,不顺路。我想把这件事情来做篇小说,但是地方没有去过,恐怕做不成器了。我只写一个梗概在这儿罢。
“东坡先生看上了阳羡的风景,在滆湖旁边买了一所房子,契约都已经写好了。
“他把契约揣在怀里便出去散步,他在途中遇着一位老妈妈在路旁痛哭。
“他问她:‘你在哭什么?’
“她说:‘我的儿子不孝,把祖传的家业卖了!现刻没有避风雨的地方,所以不由得不哭。’
“东坡先生又问明了她房屋的地址时,才知道刚好就是他才把契约写好了的那一座。他便从他的身上把契约拿出来当面毁了,还向着那老妈妈说:‘房子依然是你的,我也不要你儿子还钱了。’
“老妈妈的眼泪在眼睛里发起了光来。”
倾谈了一阵大家都倦了,航船走得很迟缓,便把同行的诸人都催入了睡多。我只得到后面去帮船家摇起橹来。
船家是两夫妇和一个两岁的儿子。两人要看儿子,又要摇船,力量又不十分够,船是愈走愈慢了。后面的船一只一只地看看就赶上了我们,前面的船一只一只地又看不见了。这使我起了一种好胜心,我便拚命地帮他们划,也赶上了好两只。
——是的,我是四川人。
——出门多少年辰了?
——十二三年了。
——回家去过没有呢?
——没有回去过。
——家里有老的么?
——双亲都还在呢。
——啊,不知道在怎样思念你呢,你快回去一趟罢!
——是的,我找了钱就要回去了。
船家的妇人和我谈起话来,以后我接着问她了。
——你们一向生意好么?
——不好呀,吃苦得很呢。
——像你们这样两块钱一天,也不见怎样吃苦罢?
——生意有的时候倒好,但没有生意的时候多着呢。
——打仗的时候你们受了灾难没有?
——我们还好,那时候到镇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