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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宜兴去(第6页)

黑暗,路烂,臭不可堪,这是宜兴给我的第一印象。

下船的地方听说是东门的轮船码头,黑暗中被C引我走过一条狭巷,路是看不见的,皮鞋的下面只觉得滑烂难行。路的两边怕一定有茅房罢?弥天的奇臭哟!

昏昏茫茫地跟着走进城,走进了一家旅店。刚进房门时还有人在**抽大烟,邻室又有两台马将。我真是有好几分不高兴了。听说烟、赌、酒是宜兴的三害,想来倒不止宜兴是这样罢?

但是哟,那管得这些闲事情!只要有松菌和黄雀吃就好了。——读者诸君,你们怕已忘记了罢?连我自己几乎都忘记了。我们到宜兴来是要调查江浙战事的遗迹,兼带着吃松菌和黄雀的使命的。黄雀是什么我不知道,松菌我在日本吃过,但是日本的松菌,植物学家说是日本的特产,怎么在我们中国的宜兴也有松菌呢?这是偶尔的同名,还是根本是同类呢?这个问题使我在想吃之外添了一种好奇心。于是乎我们刚好看定了房间,便回头走到一家面馆里去,想吃松菌和黄雀。

面馆门前杀了不少的鸭子,很肥很白的挂着。有两个人围着一个大木盆,盛着热水,很热心地在水里撬鸭子的毛。

C走进店时开首便问有黄雀没有。

店里人答应说时节已经过了。

又问松菌。松菌也没有了。——啊!失掉了一大半的希望!这松菌假如和日本的是一样,在植物学上不也是小小的一个发现吗?

我们只得叫了两碗面,又叫了两碗蒸鸭的“浇头”——原来宜兴人吃面,无论是鱼是肉都是不放在面里的,另外用小碗盛着,叫着“浇头”。蒸鸭的滋味还不错。我们一面吃着,一面闲谈。我对于松菌总有迷恋难舍的关怀,便先问C究竟是什么形状。C说得很模糊,好像和日本的松菌终是两样。——不管是一样也好,是两样也好,我把这个小小的问题寄放在这儿,以后如有到过日本的人又到宜兴来,遇着有松菌吃的时候,在浅斟细嚼之余,请把这个问题来吟味一下罢。说不定还有一位“理学博士”的徽号在等着你呢!

宜兴的吃食店真是多,每十家街店怕有八家是卖食物的,最多的尤其是鸭肉面馆。

——宜兴人是很爱吃的吗?我问着C。

C在未答应我之前,便先叹息起来了。

——嗳,我虽然是宜兴人,但是我对于宜兴人实在是再憎恨没有的。宜兴人还是“人”吗?他们清早起来没有一个钱的事情可做,抱着一个茶壶便上茶楼。在茶楼上当了半天的神仙,接着去上馆子了。酒、面、鸡、鸭,吃得不亦乐乎。我们宜兴人是定要吃早酒的,全城的人吃蒸鸭每天要吃好几百头。吃了又怎么样呢?上私娼家里去打马将,或者打叶子牌。打了又吃,吃到夜深了,高兴的时候在一二点钟时回家;不高兴的时候便睡在私娼家里。这样便是宜兴人的一天!明天起来又是照样的一遍!嗳!

——仅仅是程度的差异罢了!

——年轻的呢?

——嗳,更难说!宜兴人是不讲究读书的。顶好的把中学一弄毕业了,便回家去当少爷。少爷跟着老爷学,抱茶壶,上茶楼,进酒店,嫖私娼,打马将,抽大烟,……这便是少爷的“大学课程”。当不起少爷的呢便当“揪脚。唉,真丑!真丑!

——什么叫“揪脚”?

——这是我们宜兴话。我们宜兴人说拉是揪。这种“揪脚”是打不起牌,站在旁边抱膀子的,打牌的人打罢随便赏他点子钱,他也满高兴地又拿去吃喝。这便是我们宜兴人的“揪脚”,我看真是“丑脚”呢!

C说得意外的愤慨,我也很受了意外的感触。宜兴人的精神像这样无形地消颓下去,不比五百倍杨春普的兵和白宝山的兵的骚扰还要厉害吗?

这儿明明预告着一个剧烈的阶级战争。宜兴人这么好吃,他们的吃食是从什么地方取来的呢?宜兴人又这么懒惰,他们的吃食是用什么方法取来的呢?聪明的读者哟,你们可以知道了。一个阶级吃一个阶级。有一个吃的阶级,同时便有一个被吃的阶级。田地里劳苦着的农民,一天一天地被城里的坐食阶级吃食,他们的血汗熬尽了,剩着的枯骨也还要熬出油来,滋润老爷、揪脚们的肠胃呢!这样明白的一个惨祸,最奇怪是有许多睁眼瞎子的学者(?)竟忍心说中国没有阶级,中国没有地主和农奴的区分。这是怎样瞎说八道的混账话哟!我是四川人,我们四川便明明有农奴和地主,一般自作的小农,是绝少绝少的。这回我到江南的乡下来跑了一趟,我也增了不少的见闻了。江南人收租我们且把苏州人来做标本罢。大地主收租先挂出一道牌出来,报告什么时候开仓,什么时候截止。其实他们开仓,也并不是收米谷,却要收钱。时候截止了,乡里人拿不出钱来,不仅要吃到大利盘剥,还要吃痛苦的肉刑。所以乡里人没法,在开仓之前,无论价钱好歹只赶着把自己收的米各粜卖。在这时候收买米谷的人是些什么人呢?不消说是地方上的地主了。他们用便宜的价钱把谷米买来,用高贵的价钱收纳租税,又用高贵的价钱把米谷卖给农人们。就这样有钱的地主层层地剥削乡人,乡人遇着年岁饥荒时,有薄产的只好把自己的薄产拍卖,没有的只好卖自己的女儿——在上海滩上当野鸡的,当娼技的,在江南地方各大绅士家里当丫头,当小妾的,你们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来的人呀?乡下人一年劳苦到头,挥尽了血汗还不能糊口,只好卖田、卖地、卖女儿!江南地方的农村一天一天地颓败下去的原因,诸君可以知道了罢?地主们把农民的血汗钱榨取去,但他们除吃除喝之外不做一些儿生产事业,——在外人的经济压迫之下,除吃除喝之外,实在也没有生产事业给你做。江南的各处城市,都带着颓废的灰色的情调,其原因,诸君可以知道了罢?唉,像这样的形势,不仅是限于江南,我恐怕我们全中国都是一样罢?泱泱中国一天一天地沉落向一个无底的深渊,唉,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呢?

C虽然是宜兴人,但他十三岁时随着他母亲、妹妹到了上海,他的故乡便少有来的时候了。这回的战地都在乡下,他也和我一样全不熟悉地方上的情形,我们在当晚只得在城里访了几位他幼年时代的同学。到乡下的路程怎么走法,我们只好征求他们的意见了。

原来这回的战线,苏军方面在上海是取攻势,宜兴是取守势。宜兴在太湖的西岸,北接常州。由沪宁铁道直通江宁,南与浙江长兴县接境。浙江欲窥南京,此路最为捷径。浙军第二路的陈乐山便担任这一路的进攻,苏军方面由杨春普、傅象泰、白宝山、陈调元等在此防守。所谓战线便是宜兴东南的蜀山、兰右、凰川、悬脚岭、甘三湾、张渚一带了。

当晚蒙到下榻处来商酌的有C君的父亲和他的同学H先生。C君的父亲主张坐船,叫我们先坐船到蜀山,在此过夜。第二天又坐船到兰右,到了兰右便舍舟登岸,踏查悬脚岭、廿三湾等地。最后到张渚,由张渚可以坐般再回宜兴。路程便这样定妥了,所花的日期怕要四天。热心的H先生便允许陪我们到半途,作我们的向导,我们当然是不胜感激的了。

一天半的车船把人弄得都有些疲倦,邻室的马将不知打到了几时,我们早已一枕黑鼾,随着中华大陆消沉下去了。

第三天

清晨我们到素面馆里又去吃了两碗素面。在刚进馆子的时候,堂官开口问我们的不是“要不要酒”,是“要什么酒”。这可见早晨进馆子的人是一定要喝酒的了。在要出馆子的时候,看见两位乡下人进来,两位都没有剪发,一位挽着一个髻子在头上,一位是吊条发辫在背心。他们手里一人拿了一个马口铁的炼乳筒,是自己打好了烧酒拿来的。这么早怕还没有到七点钟罢?空着肚子进城,便要灌那一大筒酒精!啊!这是多么沉痛的现象哟!他们是享乐呢?还是想借酒精的力量来麻醉受榨取的苦痛呢?

时间不早,C引着我在城里看了一会,看了周处斩蛟处的长桥,又看了C往时的旧家。有些人家的敞厅上正堆着无数的新谷,这时候正是收租的时候了。刚才喝早酒的那两位农人,怕是才送租谷进城来的罢?宜兴人收租不收钱,这比苏州人好得一点。

江南人的房屋和四川有大不相同的地方,便是多用砖土,少用木材。这在四川是恰恰相反。这怕是江南地方少山的原故罢?纯粹的砖屋,又小又黑暗,在我看来怎么也像是坟墓一样。

C在一些“坟墓”当中把我引上了城墙,这江南地方的城墙也没有壮美的观感。四川的城墙大抵是用红石砌成的,决不像这江南地方的一些灰色砖块的颓垣。城墙上的砖块已经被人剥削了好几层,城墙也平了。C说:“都是有势力的绅士们偷去砌房子去了”。唉,也好,也好,城墙纵横是没用的东西,这些绅士们是很能利用废物呢!

城墙上有两座新修的中西合璧的建筑,一座叫做“建设楼”,一座叫做“五凤楼”,看这些楼的命名已经可以晓得宜兴绅士肚子里的风雅了。

在城墙上走着,C一面指示景物,一面诉说了些幼年的记忆。他说他幼年时分,城墙下都是些灌木草丛,是他们探险的地点。他们攀着藤蔓可以从城头爬下去,在草木丛中摘取种种的花果。这些草木现在都剃平了,C很是感叹不置。但这感叹和回忆,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我不能分享。在我看来,剃平了也未始没有风味,不过剃平之后只剩着一片荒凉的瓦砾场,这是未免太杀风景了。

从建设楼出城,渡过一道红色的木桥,在桥梁上题着“红桥”二字。C说这道桥本有一段掌故,是明朝一位姓周的什么人修的。在从前是不敢拆墙的,这位姓周的从自己家里修出一道桥来,越过城墙,一直达到城外,桥的古名本是“虹桥”,后来毁了。这座红木桥是新近修的。

这个真是有趣的逸闻,这“虹桥”偏要改成“红桥”,不怕赤化!

渡过红桥便是西氿的堤岸,满堤都是瓦砾。瓦砾堆上有些萧条的垂杨。湖畔和濠水中有些枯败的芦草。

渡红桥不远有一座临水的粗俗不堪的小亭,看来是未满一年的新筑,但是楼板已经破落了好几面,楼梯也断折了好几段了,遍地也都是瓦砾。

——这儿打过仗吗?新房子就成了这样!

——啊,那里!还有好看的在后面呢!我们宜兴的绅士就是这个样子。他们没法弄钱,只好编出些调门来兴土伐木,他们好从中取利。他们的目的那在什么建设上呢?修的时候本来是种骗局,修好了又没有人看管,当然会搅成这样的了!

我们在这儿发现了一个新名词便叫着“新的古迹”。时代变了,目前的人大都以为新的总比旧的好。城墙虽然是古迹,但在宜兴人看来怕也是嫌它旧了,所以要拆毁它,要重新修些新的建筑。但是新的建筑如不破败时又不成其为古迹,所以要它破败。嗟乎,宜兴绅士们的苦心乎!什么都是有美处存在的,怕这些新的古迹正是近代艺术家所讴歌的“颓废美”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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