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懒觉的人,要吃饭的时候便不能不起床。要推倒军阀呢?当然是要使他们饿饭才行!你们常常把饭送到他口里去,他怎么愿意起床呢?把粮税抗拒一下也好,把市罢一下也好,总之要想解决目前的中国的军阀问题,只有饿的一个字。
饿哟!饿哟!伟矣哉饿哟!俄国的革命自然是列宁弄成功的,但也有你老先生的功劳呢!你老先生也把我赶出安乐窝来了。
上面馆去吃了两碗面,看见街上卖的石膏豆腐花(豆腐酪),不免又垂涎起来。自从一九一三年出省以后,这东西已经有十一年没有吃过了。
雪嫩的豆腐酪,红得透明的辣椒油,金黄色的虾米,翡翠般的青葱,加上——童年的记忆,这是多么可口的滋味哟!站着便吃,一碗,一碗,又一碗……我们一共吃了五碗。付起账来仅仅一百文钱,我不禁惊愕了一下。但想起童年的情况,已经贵了许多了。
轮船要十点半钟才开。我们把船票都买好了,但离开船还有一个钟头。我们就乐得在运河边上走来走去地看看江南风物。
昏昏的运河上面,浮着无数的小航船。船上有种着花的,种着菜的,养着鸡的,养着狗的。这种纯粹地以水上为家的生涯,我在四川是从不曾见过。我在日本时,看到日本人惊奇地介绍,我也惊奇了。我以为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但现在是呈在眼前了。
流浪人!真的要这种人才可以算得是流浪人罢?他们没有一定的故乡,没有一定的驻足处,在水上流来流去,那儿黑了便在那儿睡,那儿病了便在那儿死。他们是纯粹的动物性的,没有带丝毫的植物性。他们羡不羡慕那岸上的杨柳哟,那岸上的杨柳又羡不羡慕他们的生活哟?——不对,我的无聊的诗兴又要发作了。
水是浑浊得不堪,人是纯粹的动物,杨柳是枯槁了的。一篓一篓的黑煤炭压在两人的肩上飞也似的走,飞也似的走……
C指着一个年轻的——怕只十四岁光景——担煤的人对我说:“这个人的面孔很清秀,很像我的一位表弟。我的表弟,家里很有钱,现在在中学校读书,每天每天都是由包车送去,包车接回,但这位小朋友却在这儿担炭!”
C说时觉得很有一番感慨的样子,其实他担炭也还不那么担得起呢。担炭的有五六对人,我们数着,别人要担三次后,他才能来回得一次。我们已经很诧异了。到后来才知道他担一次要息一次,中间一次是和一位老人对掉的。老人不消说也是担一次息一次了。
十四岁的童子和六十岁的老人,在运河边上大汗淋漓地担着煤要饭吃!——诗人!你面皮比城墙还厚的诗人,你的饭吃饱了,你立在那儿要做诗么?
自己很想把刚才吃下去的两碗面和几碗豆腐酪一并用手挖出来了。……
“轮船究竟在什么地方呢?”
“这不就是轮船吗?”
“唉?!”
我上了轮船还在问轮船。原来从无锡到宜兴才是不经过太湖的,我们所乘的“轮船”仅仅是在运河中通行的一对划子。这种划子,假使不是下江人,恐怕谁也不会有“轮船”的观念罢?一只有蒸气机的在前面拖着,拖着后面的一只坐船。坐船上面也有房舱,也有客舱,也有大餐间,更还有一种很特别的坐位叫做烟篷。我起初听说烟篷在船顶上,而且价钱最便宜,便主张买了烟篷票。但谁知走上船来一看,所谓烟篷是坐在船篷上几乎连腰不能伸的一种坐位,头上还顶着一道布篷。像这样的第四阶级实在不敢领教了。于是又才改了房舱。房舱比大餐间还要贵。原来房舱是在船的两侧的,相对的两个木板铺位上只能坐四个人,靠着后壁有一个小小的长台,四只脚是放在两边铺上的。所谓大餐间便在房舱后面,是两个房舱打通了的一个大间,里面铺位多,可以多坐几个人,所以大餐间反比房舱还要便宜了。所谓客舱呢,是在房舱前头的一个通间,比大餐间的坐位更多,所以价钱更便宜了。
我们把烟篷票退了,改坐在元号的房舱里面,我们在这船上算是做了一次元首了。不过这船上的元首实在比中华民国的元首还要不好做。五尺立方的一个房间,立的时候不能抬头,睡的时候又只是两张木板。一个门道只有三尺高,从这门进去还要下几段阶段。这与其说是房间,宁可说是崖洞呢。从这崖洞望出去。所能望见的不过是些衰败的草岸。水是浑得不像样子的,轮船走过时所卷起的潮浪把水里藏着的一些瓦砾的遗尸卷上岸头,又跌落下去。门外的过道还没有一尺宽的光景,烟篷上的先生们时而把两只火腿吊下来,把下衣一揭开,便立在门下小解。很有些明哲保身的,深怕跌下水去,连把一只脚踏在船边上也都不敢,小心翼翼地把背弓着紧紧靠着船壁,然后洒起杨枝露来。露水刚好洒在船边上,从舱口溅进舱来可以溅在你的脸上。但你把他有什么办法呢?不怕你不便的就哇啦你的不便,但是他便的也应该图他自便。你有什么办法呢?——我在这儿要谈几句正经话了,我们中国人广行方便的程度,实在有些出人意想之外的。吃的水道下面便是粪坑,睡的枕头旁边便是马桶,东方人的超然物外的精神,真正是超之乎其所不超了!譬如就在这小小的鸭子船上罢,既是大餐间也有,为什么不安放一个尿缸,或者凿一个行云流水的圆洞呢?男的先生们怕得连船边都不敢踏,懒得连向船尾去的几步路都不敢走,他们实在是大便而特便。但是女的娘娘们却怎样呢?我恐怕就有些不便了罢?她们因为有这点不便,或者会至于一天两天也得不便。啊啊,“苦矣”,蹐跼在烟篷的先生们的屁股底下,在脑筋里来来往往的都是这些事,连自己都不好意思再写下去了。有伤风化,有伤风化,再写文雅一点罢!
“这船怎走得这样慢呀?到宜兴去究竟要几个钟头?”
“足足要九个钟头。”
“啊呀,不得了,不得了!”
“要走一百四五十里路呢。”
“啊呀,不得了!不得了!怪不得连动也不见动的一样。”
“已经要比那些木船快得多了。”
“你念过李太白的诗没有?‘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但我也读过,‘三朝上黄牛,三暮行太迟,三朝又三暮,不觉鬓成丝’呢。”
“啊,那是上水船呢,那正形容得四川的下水是很急的。要是下水船,在我们四川的确有一日千里之势。我最初出省的时候从我家乡的乐山县城坐船到重庆,只有三天多点的光景便到了。走旱路是要走十天的。那是大水天,船走起来真是痛快,只见两岸的山和两岸的树在左旋右转着倒退。最有趣味的是船到宜宾的时候,在那儿的城墙东面,金沙江的水从西南流来,跟岷江相汇。岷江的水是青的,金沙江的水是红的。金沙江红得就和鲜血一样,浩浩****地流来,一和岷江相汇,便刀斩斧断地当下消灭了。河面立地浩大起来,岷江的青水浮在上面,金沙江的红水都藏在下面去了。但是青红两水在水面下的激动是难以形容的。水面上才看见是一汪青水,但不一刻便涌出血红的花朵来了,真像在开花的一样,在开千叶牡丹。有声有色地开着,滑啦,滑啦,火火火火火,花花花花花,有声有色地开着,开着。在浩大的河面上起初只开出三五朵,渐渐开大起来,渐渐开多起来,一列一列地,一列一列地增加起来,增加起来。青的水面渐渐要被花开满了,花开满了,花花花花花花……一河都是血花。河风又非常浩大,血河里的漩涡单是直径便有四五尺的光景。我乘的是一只小船,载子又没有十分载平稳,被风横腰一吹,骨噜噜地便落在漩涡里打了一个旋转。刚好出了漩涡,又被风横腰一吹,又骨噜噜地落在别一个漩涡里,又打一个旋转。那种凄怆的状态,煞是怕人!在那儿的岸上,又独于是没有草木的、**的山崖,呈着惨红的肉色,就好像人把皮肤剥了一样。我平生遇过不少的怪事情,都没有那时候的心绪凄惶悲壮呢。这儿的水那里会说得上来哟!”
“已经几点钟了呀?”
“快三点钟了。”
“四,五,六,七,还有四点多钟;怎么办呢?一本书也没有带来”
“写罢。”
“写什么呢,”
“写小说罢!”
“晤,写写小说。小说是要好写些,一写就跟泻肚子一样,滔滔不尽地源源而来。(又来了!但是有什么办法,我们的头上顶着的是别人家的屁股呢!)”
“那就写罢!”
“写呀!写呀!”
“昨天在往沪宁车站的电车里面。
“有两位年轻的姑娘和一位白胖白胖的中年妇人(怕是她们的妈妈)坐在我的旁边。
“电车是满了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