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的江心是陈列着有好几艘外国军舰的,但“幼稚”的感慨却没有怎样的发作了。只记得同路的一位比较老成的人说过一句也算“幽默”的话:
——“外国人真是热诚,要远远地来替我们举行观舰式。”
在汉口的客栈里过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便往大智门车站,乘京汉铁路的火车北上。和火车见面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论理应该有些新奇的记忆,但无论怎样的搜索,所能记忆的却只是过磅时的麻烦,车站上的杂沓,车厢中的污秽。而尤其使人失望的是车行中所接触到的窗外的自然。
车入河南境内以后,车道两侧所能望见的大抵是衰黄的枯草。间或有些毫无草木的砂丘。听人说那些砂丘是北风由蒙古的沙漠地里卷来的,可于一夜之间积成,也可于一夜之间被风吹去。得着那些见闻,在当时竟感伤得涔过一些眼泪。
——(这儿不是中原的中原,不是古代文明的摇篮吗?怎么竟这样地萧条,这样地凄凉,这样地行将沙漠化了呢?……)
青年人的多感和时令的交冬诚然是助长了这些令人幻灭的景象,然而中国的北部之有沙漠化的倾向,却也是一片的真实。封建制度下的农业文明早经超过了它的极致点,原始的旧式的耕种法在长久的年代中把土壤的膏腴榨取得几无余剩了,即使没有带着沙粒来的蒙古风,土壤本身是已经在向着沙漠进军的。
北地的建筑在初出夔门的人看来也不免要唤起坟墓的联想。夔门以内因为多山多木,建筑大抵是用木造,只有一般的坟墓是用砖土。因此,北地的多用砖土造成的农家或村落,便只好象是坟墓或坟墓的集团了。
——(沙漠化的进行曲,坟墓的进行曲,颓唐了的大地的葬歌。——呜,呜,呜呜……火车驮着满载的骷髅在铁轨上痛哭。)
路过黄河桥的时候是在夜间,窗外缤纷地已经在下着初雪。曾把车窗略略向上推起,借着铁桥上的电灯光,俯瞰过一下那在初冬水量已经激减了的黄河。时间遇得真是不巧,假使是在夏季,看见了那滔滔****的浊浪,或许也可以鼓动一下少年人的雄心。然而桥下的旷莽的河床,却只是一片略有起伏的湿润的黄土。有些水脉东鳞西爪地象蚯蚓一样在那里蜿蜒着。
我们往天津的一批人是在保定下了车,和往北京的清华学生的一批分了手。在保定的客栈里住了一夜,空空漠漠毫无印象留存的一夜。在第二天又搭着专往天津的火车出发。这一趟的车怕是世界第一的超等慢车,每到一站都要停,停的时候比动的时候多,动起来也好像是沙漠中的骆驼走路。由清晨一早上车,坐到了午后四点钟光景才到了天津。在天津车站上接受了由吴老先生所指教的一家客栈的招单,六个人把行李票交给了那接客先生。他要替我们雇东洋车教我们先往客栈里去。六个人不约而同地觉得这好像是一场骗局,谁都不敢把行李放手。
接客先生说:要等行李一道是还要等好一会儿的。但我们总不理会他,总说要同行李一道。他也把我们没可奈何。
客栈所接着的客不仅我们六个人,等了怕有一个钟头的光景,等到了在一乘骡马大车上所堆积的行李,几乎有车站的屋檐一样的高。行李积齐了,接客先生又要和我们雇东洋车,但我们仍然是放心不下。商议的结果是大家来坐在那大车上的行李堆上,我们要死守我们的行李。一位接客先生总不能抵敌过我们六个人啦。攀着大车的轮子,更脱了鞋,踏上接客先生的肩头,六个人才挨次地爬上了顶。
接客先生和御者并坐在御者台上,骡马走动起来了。
嗗吒,嗗吒,嗗吒,六个活的行李在骡车顶上颠簸着,成为了天津市上的泰山北斗。
落宿在天津市一条很长的马路上的一座古老的客栈。马路的名字(似乎是四个字)和客栈的名字我都记不起了,只记得是在楼上开了邻接着的大小的两室,我和一位比较意气相投的姓熊名大中的(只有这一个人我记得他的名字),同住在小的一间。当晚两个人把夜饭吃了之后,便跑到一家戏园里去听了一晚的京戏。去的时候坐的东洋车是客栈替我们讲好了价钱的,回来的时候不约而同地都想充“老天津”,一出戏园门便跨上车,叫拉回客栈。原来天津的东洋车是要先讲好价钱的,回到客栈照着去时的车价给钱时,车夫们哗噪起来了,竟被敲了小小的一次竹杠,要去了三倍以上的车钱。
第二天到军医学校去报到,一位只有三十来往岁的年轻的校长,穿的是军服,在会客室中接见了我们。校长的态度是和易近人的,听说他是段祺瑞的女婿。我只记得他姓李。他对我们说,各省的人在三二天之内便要到齐,到齐后要复试一次,便正式开学。所说的话不外就是这些。事实上在四五天后学校也果然复试了一次,但我在未经复试之前,早就发生了离开天津的念头了。
我自己本来没有学医的意志。我不曾想过要借医业来医人,也不曾想过要借医业来糊口。那样踏实的想头,在当时的我,是太不浪漫了。我自己住在夔门以内时只因为对于现状不满,天天在想着离开四川。在那时最理想的目标是游学欧美,其次是日本,又其次才是京、津、上海。但要离开四川却难得有那样的机会。要自费出门,家庭的经济状态是不许可的,年纪已近六旬的父母也不肯放你远离,因此在中学校的五年和高等学校的半年中,完全是我自己的烦闷的时代。已经进了高等而犹决意投考了同等学校的军医,只是视为一种方便。那是因为医学校是官费,连旅费也不让你自己出一个钱,好借此以离开四川而已。但一出了四川,外面的情形却不见得比四川进步得怎样。而在种种的观感上,反在不识不知之间引起了对于故乡的孺慕。故乡是要更美丽一点,故乡更少外来的刺激,故乡似乎更可以有为。而在根本上使我动摇了的,尤其是对于学校本身的不满。
在未开始复试之前,对于学校的情形也略略调查了一下。据见闻所得,知道在革命以前学校里的教习大多是西洋人和日本人,在革命以后大多是用的本校的毕业生和少数的东西洋留学生了。但那些先生们在当时的中国的医学界上却大多是没有名望的。青年人最重虚荣,我,品评一个学校的高下是以外国教习的有无多寡为标准。连中学校的物理化学都须得聘请外国教习,至少也得用外国教本。一座堂皇的军医学校竟没有一名外国教习,竟没有一位大有名声的中国教员,这还成什么学校呢?幼稚得可怜的我,就因为这样一点无聊的虚荣便看轻了那座学校。
我想离开天津,是想往北京去。因为我的大哥橙坞那时住在北京,在替川边经略使的尹昌衡做代表。自己有了这样的靠山,尤不免有所仗恃,觉得一到北京总会有更好的出路了。
——(我何必一定要学医,更何必一定要学军医?军医的前途顶高不只是中少将级的军医总监吗?学医,又何必一定要在这儿?……)
存着走的心事但也还在游移的时候,学校举行复试了。百无准备地也跟着大家去应试。人材不可谓不济济,二十几省的考送生足足在百名以上。科学方面的题目已经忘了,但最最奇特、使我终身也不能忘的,是一道国文题,叫做
——“拓都与么匿”。
这五个字实在令我摩不着头脑。我自己不记得糊里糊涂地写了些什么东西去缴了卷。在出场后谁都在叫苦,说莫名其妙。有的竟怕名落孙山,被送回故乡去没有面目见人。
——“拓都与么匿”!
这样神妙的几个字,我想就是现在的读者,能够懂得的怕也不会有好几个罢?但在我们四川的六个人中有一个人却是懂到了。他对我们说:
——“这是total and unit的对译,是严几道的译语。”
这个人的姓名我忘记了,他是在四川六个人中考第一名的人。他曾经读过严几道译的斯宾塞的《群学肄言》。他说:“拓都大约是指社会,么匿是指个人。”我的妈!这样伟大的一个难题,实在足以把人难倒。这同时也逼得我这个“么匿”没有胆量等待揭晓,在第二天一早——似乎是十一月十号——便乘着火车要赶往北京去了。
在天津车站上为我送行的只有熊大中一个人,他是凄凄凉凉地怕要被送回四川。
——“你有令兄在北京,真好,我们是很难堪啦。”
——万一落了第,你也到北京来罢。在北京总会有方法想啦。”
——“假使都没落第,你又怎样呢?”
——“我是决不想再回来的。”
——“我们还有毕业文凭啦,万一学校不肯退还,又怎样呢?”
这的确是一件值得考虑的问题。因为我们的中学毕业文凭是由四川省政府直接邮送到了学校的,假使文凭被学校扣留了,要想考别的学校却是一件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