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赞歌》开头就说:“太初无无,亦复无有,其间无元气,其上无苍穹。”《老子》则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超越于无、有之上的是太一即“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无、有本出一体,“此两者同出而异名”,那一体就是“一”或“太一”,即未分化前的“同”,“玄之又玄”的本体(TadEkam),也就是梵。
圣人超越美恶、善与不善的相对性,处于无为超然之境,与《薄伽梵歌》所说的“专注于灵知而远离俗念的哲人”(sthita-dhi-muni)就很相似:
处三重苦中而心意不惊,虽临安乐而不为所动;远离执着、畏惧和愤怒,这才是心坚意稳的哲人。在物质世界里,谁不受所得好坏的影响?既不欣赏也不鄙夷,谁就坚定地处于完美的知识之中。
放弃一切对活动结果的执着,自足自立,这样的人虽然从事种种事务,却并非进行功利性活动。
对于处于无为之境的圣人所表现出来的外在行为和风范,老子是这样形容的: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焉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容,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傫傫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馀,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圣人控制感官对象的冲击,内心清静安详,与俗人的观念和目标完全不同。《薄伽梵歌》中也出现了同样的圣人形象:
因此,臂力强大的人啊,能约束感官,不使其追求感官对象的人,必有定慧。
众生的黑夜,正是自律者清醒的时刻;众生醒来的时候,便是内省圣者的黑夜。
不为欲望滔滔不尽之流所扰,就像海洋纳百川之水,依然波平浪静。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心平气和,而试图满足这些欲望的人,则永远不能达到平和。
圣人是灵知文化的理想人格,相似的理想人格反映了相似的文化背景和文化理想。
《老子》对“道”“太一”的体悟,似乎不能说是简单的一元论,而体现为一种玄妙的不二论。他所崇拜的“太一”即超越于万物,同时又无处不在: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生;侯得一以为天下正。其致之也,谓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废;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正,将恐蹶。
这种玄妙难测的不二论,正是韦檀多哲学的精髓,它也体现于《薄伽梵歌》的诗节之中:
我以未展示的形体,遍透整个宇宙。众生尽在我中,我却不在他们之中。
然而一切受造之物又不处于我之中。看哪,这就是我玄秘的富裕!虽然我是众生的维系者,虽然我无处不在,我却不属于这宇宙展示中的一部分,因为我自己就是创造的根源。
要知道,就像强风处处吹遍,却总是处于天空之中一样,所有被造生物都处在我之中。
“独立而不改”,就是“我却不属于这宇宙展示中的一部分”,以及“我却不在他们之中”;“周行而不殆”,就是“遍透整个宇宙”,乃至“众生尽在我中”;“可以为天地母”,就是“我自己就是创造的根源”。“我无处不在”,故天地—神—人皆不能脱离于“一”而独立存在。这就是玄秘的富裕(yogamaisvaram)——“道”之所以为“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薄伽梵歌》里所礼赞的“我”——超灵、至尊梵——不也是“渊兮,似万物之宗;湛兮,似或存”吗?
财富的征服者啊!没有比我高的真理。我是万物的依系,如线串珠。
琨缇之子啊!我是水之甘味,我是日月之光,我是韦陀曼陀中最神圣的音节om;我是以太中的声音和人的能力。
我是土地原存的芬芳,我是火中的热量;我是所有活着的生命,我是一切苦修中的赎罪苦行。
普瑞塔之子哟!要知道我是所有存在的原初种子,是智者的智性,强者的英武。
“我”是最高的真理,“渊兮,似万物之宗”;却可以于天地日月水土一切存在中明明白白地感受到,“湛兮,似或存”。
“众半神人和伟大圣哲们,都不知我的来历和富裕,因为,在每一方面,我都是半神人和圣者之源。”——《薄伽梵歌》如是说。“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老子如是说。
《老子》一书议论高远深玄,却又不离侯王治道,隐然是一部帝王书。内圣外王,成圣之道与帝王之道结合,这样的体例和宗旨,与《薄伽梵歌》的立意可谓异代而同调。据《薄伽梵歌》的讲述者克里希那本人宣称,《薄伽梵歌》的知识是为圣王而准备的:
我今天就告诉你,这门关于人与至尊关系的古老科学,因为你既是我的朋友,又是我的奉献者,所以必能了解这门超然科学的秘密。
克里希那的学生、《薄伽梵歌》的聆听者——阿周那(Arjuna)——正是一位深具资格的王者。他们兄弟的王位被叔叔篡夺,在历经磨难和迫害后,他们奋起还击,一场骨肉相残的权力争夺战开始了。在大战一触即发之际,看到对面战阵里的敌人竟然都是昔日的亲朋好友,已经弯弓搭箭的阿周那突然崩溃,失去了作战的勇气。在这生死关头,阿周那的朋友,至尊人格神克里希那在战场上为他讲述了这部传诵千古的《薄伽梵歌》。在理解了《薄伽梵歌》的微言大义之后,阿周那恢复了勇气和智慧,经过苦战,最后夺回了王位,并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帝国。
在《薄伽梵歌》里,克里希那向阿周那讲述了一套“无为之道”:
对于那些一生追求自觉,在自我之中找取快乐,仅仅追求内在的喜乐彻底满足的人来说,则无其他任何责任可言。自觉者履行赋定责任时并无所求,也不会因任何理由而不履行责任,无须依赖任何其他生物。
因此,人应把活动作为一种责任,不要执着于活动的成果,因为不依附地活动,便能臻达至尊。
以无欲出世之心而入世履行(王者的)责任,不执着于结果,这样的活动就是不依附地活动,似有所为而实无为。《老子》直接将这种超妙的“无为之道”运用于“帝王之道”: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镇之以无名之朴,夫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
“无为”之治的关键就是“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反之,如果将天下作为欲望贪恋的目标,意图凭己意夺取操纵,“为之”“执之”,则“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无为、无欲、无事、好静,就是那镇守天下的“无名之朴”:“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如此圣君,并非心灵枯槁如木石,而是“一生追求自觉,在自我之中找取快乐,仅仅追求内在的喜乐,彻底满足的人”,犹如老子所说的“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老子以为治人事天的原则是一样的,那便是“啬”:“治人事天,莫若啬。”这个“啬”,其实也就是要为人君者去奢、去泰、无为、无欲,去除个人的名利私欲,彻底奉献于“人”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