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当这句曾经让他引以为傲,后来却成了压在他心头两年之久的沉重枷锁的话,被秦雅用这样一种带着一丝调侃,却又无比清脆悦耳的声音念出来时,林远的心中,竟涌起了一股恍如隔世的荒谬感。
他看着眼前这张明媚动人,带着一丝狡黠笑意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怎么?两年不见,我们的大状元,就不认识我了?”秦雅歪了歪头,主动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她的手很白,手指纤长,像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没……没有。”林远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触手温润,一沾即分。
“你好,秦记者。我是林远。”他有些狼狈地自我介绍道,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我知道你叫林远。”秦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像阳光下骤然绽放的百合,瞬间让这片荒芜的土地都明亮了几分,“我还知道,你现在是长青县最年轻的正科级干部,招商局的副局长。林局长,我说的对不对?”
她的消息,显然非常灵通。
“秦记者谬赞了,叫我林远就好。”林远定了定神,迅速恢复了镇定。他知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眼前这位,可是一位能影响省级舆论的“无冕之王”。
“那我也不能叫你秦记者了。”秦雅眨了眨眼,显得很是俏皮,“听着多生分啊。我比你大两岁,你要是不介意,就叫我一声雅姐吧。”
“雅姐。”林远从善如流。
“这就对了嘛。”秦雅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收起玩笑的神色,指了指周围这片荒地,切入了正题,“好了,林远,咱们说正事。关于这个清洁能源项目,你怎么看?”
谈到工作,林远立刻进入了状态。
“雅姐,您是专业的媒体人,眼光独到。”他没有首接回答,而是先递上了一顶不高不低的帽子,“这片地,是整个长青县日照时间最长,地势最平坦开阔的地方。在这里建太阳能发电站,可以说是占尽了天时地利。”
“那‘人和’呢?”秦雅的目光锐利如刀,一针见血地问道,“我听说,这个项目,去年就被人给否了。而且否决的理由,还是‘不符合发展实际’。林远,你作为现在的负责人,怎么解释这个‘不符合实际’?”
这是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林远如果回答是前任领导的问题,那就是在攻击同僚,显得没有格局。如果他回答项目本身有问题,那就是在否定自己的工作。
林远却笑了笑,不答反问:“雅姐,您来之前,应该看过我们长青县的财政报告吧?”
秦雅点了点头:“看过。一个字,穷。两个字,很穷。全县的财政收入,一大半要靠市里的补贴,剩下的,基本都来自县里那几家高污染、高耗能的煤矿和水泥厂。典型的‘资源依赖型’贫困县。”
“说得太对了。”林远打了个响指,“所以,问题就来了。一个能为长青县带来每年至少上千万稳定税收,解决上百人就业,还完全没有污染的绿色能源项目,怎么就‘不符合发展实际’了呢?”
他没有首接回答秦雅的问题,而是把一个更大的问题,抛了回去。
秦雅冰雪聪明,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欣赏。
“我明白了。”她点了点头,“你是想告诉我,这个项目被否决,不是经济问题,而是……人的问题?”
“雅姐英明。”林远坦然承认。
“有意思。”秦雅的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她举起相机,对着林远“咔嚓”拍了一张照片,“那你今天带我来这里,是想让我帮你,解决这个‘人’的问题?”
“不。”林远摇了摇头,语出惊人,“我不是想让你帮我解决问题。我是想邀请你,见证我们长--青县,如何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哦?”秦雅的兴趣更浓了,“这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林远看着她的眼睛,眼神无比认真,“如果是前者,那你们省报的报道,就是一篇揭露地方官场黑暗的‘监督报道’。报道一出,或许能解决一个钱文海,但长青县的百姓,看到的只是自己家乡的丑闻,收获的是失望。”
“可如果是后者,”林远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理想”的光芒,“那这篇报道,就是一篇展现基层干部锐意改革,冲破阻力,为民谋利的‘正面报道’。它不仅能让这个项目顺利落地,更能给长青县所有的干部和百姓,注入一剂强心针,让他们看到希望!”
“一篇报道,两种写法,一个带来的是绝望,一个带来的,是希望。”
林远看着秦雅,一字一句地说道:“雅姐,你是一位有良知,有情怀的记者。我相信,你想要的,一定是后者。”
秦雅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