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卡蒂娜递来的草药,指腹还沾着她掌心残留的汗湿。最后一步踏下陡坡时,脚踝处的旧伤突然抽痛,我下意识扶住身旁的树干,却在抬头的瞬间僵在原地——山丘尽头没有预期中的平坦草地,只有一片像被墨汁泼透的森林横亘眼前,枝桠在风里扭曲着,发出类似女人呜咽的声响,比刚才翻越山丘时的碎石滚落声更让人头皮发麻。
“不对劲。”克莱菲尔的声音先一步打破沉默,他握着剑柄的手青筋凸起,原本浅碧色的瞳孔此刻泛着淡淡的红,像有血雾沉在眼底。他往前挪了半步,又猛地顿住,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拦住,“这片森林……被怨气裹住了,连风都带着腐味。”
我低头嗅了嗅,确实闻到一股混杂着霉斑与铁锈的气息,吸进肺里像扎了根细刺。卡蒂娜摸向胸前的侦探笔记,封皮上的银色纹路原本遇到危险会发烫,此刻却冷得像块冰,“我的笔记没预警,但……”她抬头时,睫毛颤了颤,“总觉得有东西在盯着我们,从那些树后面。”
“怨气?能治吗?”钟子欣晃了晃背上的药箱,她的声音向来温和,此刻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紧。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地面的草叶,刚碰到就皱起眉,“草叶都枯透了,连根都发黑。”
林薇推了推眼镜,从背包里掏出一卷泛黄的地图,指尖在空白处划过——那里只画着个潦草的“危”字,“我爷爷的笔记里提过这种地方,说怨气会勾出人心里的怕,还能变出来假东西。我们得凑在一起走,谁都不能落单。”她说话时,镜片反射着森林边缘的暗影,我看见她的指尖在地图边缘攥出了白印,连指节都泛了青。
“退不回去了。”林墨突然开口,他靠在树旁,手里转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刃,金属反光在昏暗里闪了闪,“后面的风暴快追上来了,再回头就是被碎石埋了。克莱菲尔,你能找到怨气的源头吗?”
克莱菲尔闭上眼睛,指尖划过剑穗上的符文,那是他从小戴在剑上的旧物,平时没见有什么特别,此刻却隐隐发着红光。再睁眼时,他眼底的红淡了些,却多了层凝重,“源头在森林最里面,但怨气像藤蔓缠在树上,进去后听到、看到的都别信。我只会点基础咒法,只能勉强护住自己,你们得更小心。”他率先迈步,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在昏沉的光线下闪了闪,我赶紧跟上,旧伤处的疼痛好像被这诡异的气氛压下去了些。
我们六个人排成纵队进了森林,刚跨过那道看不见的界限,身后的风声突然没了,连呼吸声都变得特别响,像在空屋子里说话。最先冲过来的是股浓烈的腐味,混着说不清的腥气,我忍不住捂了捂鼻子,却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忘了松手——
没有一棵树上长着叶子,树干全是空的,树皮像晒干的蛇皮一样层层剥落,露出里面灰褐色的木头,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虫洞,偶尔有白色的蛆虫从洞里爬出来,又飞快地缩回去,留下一道黏腻的痕迹。好多树拦腰断着,断口处黏着暗绿色的黏液,滴在地上时“滋滋”响,竟把地面蚀出了小坑,连旁边的腐叶都被烧得发黑。脚下的落叶不是黄的,是发黑的泥糊状,踩上去会陷进去半只脚,拔出来时还会扯出细细的黏丝,像踩在烂掉的内脏上,软腻的触感顺着鞋底往上渗,让人胃里发紧。
树枝更吓人,它们不往上长,全扭曲着伸向天,枝桠缠在一起,像无数只干瘦的手在抓什么,指节处还挂着残破的布条,黑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风一吹就晃,像吊死鬼的衣角。还有半截骨头卡在树杈里,不知道是人骨还是兽骨,上面全是细划痕,像是被牙啃过,骨头缝里还嵌着些发黑的碎肉,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地方……到底死了多少东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下意识往卡蒂娜身边凑了凑。刚才在山丘上还能跟着她的笔记辨方向,现在周围的气太沉,笔记完全没用了,只剩心慌在胸口撞来撞去。我低头看了看脚踝,总觉得有东西顺着裤脚爬上来,可低头只有沾着黏液的落叶,什么都没有,只有皮肤上传来一阵莫名的痒。
克莱菲尔握着剑的手更紧了,指节泛白,“不只是死,还有恨。你们看那棵树。”他指向旁边一棵没断的古树,树干上的年轮早没了,只剩一道道扭曲的印子,像用指甲刻出来的,深的地方还嵌着些发黑的血痂,“怨气渗进根里了,这林子就是个装恨的罐子。我试着用咒法探过,根本穿不透这层怨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钟子欣突然“呀”了一声,手里的药箱都晃了晃,林墨手里的短刃瞬间出鞘,刀刃抵在身前,“怎么了?”他的声音很沉,目光扫过四周,连树影都没放过,我也赶紧攥紧了口袋里的小刀——那是出发前林薇给我的,说能防野兽,此刻刀柄被我攥得发烫。
“那棵树上……有张脸。”钟子欣指着不远处的断树,声音带着点哭腔,她往我身后躲了躲,指尖紧紧抓着我的袖子。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断树的截面处,腐坏的木头凹进去两块,正好像眼睛和嘴,在阴影里看着特别凶,连“嘴角”都往下撇着,像在冷笑。
林薇松了口气,推了推眼镜,却还是往克莱菲尔身边靠了靠,“是木头烂了的样子,你太紧张了,我爷爷的笔记里说,怨气会放大害怕的感觉,越怕越容易看见假东西。”话是这么说,她却悄悄把地图塞进怀里,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小的铜铃——那是她爷爷留给她的,说是能驱邪,此刻她的指尖捏着铃绳,都泛了白。
走在最后的我,一直盯着后面的动静,毕竟我练过几年追踪,对身后的气息更敏感。我突然停下脚步,弯腰捡起根断树枝,上面挂着丝暗红色的毛,不是常见的兽毛,更像某种生物褪下来的,边缘还沾着点黑黏液。“有人来过,时间不长。”我把树枝递过去,那毛在光线下泛着怪光,“不是野兽的毛,更像……变过样子的东西,上面还有点体温,没完全凉透。”
克莱菲尔接过树枝闻了闻,脸色一下子变了,他飞快地从怀里掏出张黄符,贴在树枝上,符纸瞬间就黑了,还冒着烟,“上面有怨气,还有活人的气。看来不止我们困在这儿,有人已经被怨气缠上了。”他的话刚落,前面的树丛里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响,接着是声轻得像蚊子叫的呻吟,断断续续的,像快断气了。
“谁在那儿?”林墨大喝一声,短刃指向前方,他往前迈了半步,挡在我们前面。我们立刻围成个圈,背靠着背,克莱菲尔的剑、林墨的短刃、钟子欣的药杵、林薇的铜铃、卡蒂娜的短匕,还有我的小刀,同时对准了不同方向,连呼吸都放轻了。
树丛分开,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跌出来,他穿的亚麻布衣烂得不成样子,到处都是破洞,露出里面青紫的伤口,左腿上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把裤腿浸得透红,在地上拖出条血印,连腐叶都被染红了。他看见我们,先是往后缩,眼神里全是恐惧,接着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伸手朝我们爬,指甲抠在腐叶里,留下一道道印子,“救、救我……它要来了……它在追我……”
卡蒂娜刚想往前走,想把手里的草药递给他,克莱菲尔一把拉住她,手腕都用了力,“别过去!他身上的怨气不对!我能感觉到,他的魂都快被怨气吞了,这不是真的求救,是陷阱!”话音还没散,那少年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扯着似的扭成了奇怪的角度,皮肤下面有东西在动,鼓出一个个包,很快,他的眼睛全黑了,连眼白都没了,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两排尖牙,还沾着血丝。
“是怨气变的怪物!”克莱菲尔的剑一挥,寒光闪过,他同时快速念了句咒,剑穗上的符文亮了亮,“破!”长剑劈在少年身上,那身体像纸糊的一样被劈成两半,里面没有血,只有团黑雾,尖叫着冲向钟子欣,带着股刺骨的冷意。
“躲开!”林墨的短刃横过去,挡在钟子欣身前,黑雾撞在刀刃上,发出“滋滋”的响,像水浇在火上,可没几秒,黑雾又在旁边聚成了个人影,比刚才更浓了。克莱菲尔赶紧追上去,手里捏着张黄符,往黑雾上贴,“定!”符纸贴上的瞬间,黑雾僵了一下,可很快符纸就烧了起来,黑雾又开始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