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闻司的接风宴设在内衙一间稍显宽敞的厅堂里。往日里这地方多用来堆放旧案卷,今儿特意撤了半面墙的木架,摆上张擦得锃亮的梨花木桌,烛火点了四盏,把桌面照得亮堂堂的。
桌上菜式远比平日丰盛,酱色油亮的肘子卧在粗瓷盘里,油焖大虾红得诱人,连平日里少见的清蒸海鲈鱼都摆了上来,一壶封口的青瓷酒坛放在桌角,看坛上的标签,竟是京里“醉仙楼”的招牌米酒,市价少说也得五十文。
孙世敬坐在主位左手边,笑着把酒坛往桌中间推了推:
“各位别拘谨,放开吃。往年咱们司里经费紧张,别说鲈鱼肘子,就是炒青菜都得省着吃。这回托四位新人的福,律算司听说咱们添了人手,特意拨了笔补贴,说是让大家热闹热闹,今儿咱们就敞开了吃,不醉不归!”
主位空着,是给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司长大人留的。
孙世敬坐在主位左手边,脸上依旧挂着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手里捏着个青瓷酒杯,时不时抿一口,像在赏着小辈的戏台。
他右手边依次坐着三位异闻司“老人”——老赵、老钱、老李。
这三位官职比苏枕流他们这些新晋丞务高半阶,资历也够老,此刻端着酒杯的姿态虽随意,眼神却绕着四个新人打转,“前辈看菜鸟”的打量藏都藏不住。
而四人新人坐在下首,姿态各有不同。
周子安在这种场合显得局促,双手放在膝上,眼神在菜盘和众人脸上来回飘。
崔元琢依旧坐得笔直,玄色襕衫的衣摆垂得熨帖,连袖口都没泛起半分褶皱,仿佛不是来吃酒,而是来参加吏部考评。
而此前未曾见过面的柳文若姿容优雅地象征性夹了口青菜,貌美矜贵的大小姐连满目挑剔的神色都让人恼不起来。
苏枕流倒是乐得自在,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捏着双银筷,目光在菜色和人脸上转来转去,像看着出热闹的折子戏。
酒过一巡,气氛还是温吞得像没烧开的水。
孙世敬刚想开口打圆场,厅堂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身影风风火火闯进来。
来人约莫四五十岁,头发乱得像被鸡啄过,官袍扣子扣错了两颗,手里捏着卷残破的竹简,嘴里念念有词,只能零散听见几句“跟《异闻录》里写的不一样”“奇哉…怪哉…”。
他眼都没扫席间众人,径直撞向主位,直到膝盖碰到椅子腿,才恍然抬头:
“哦?接风宴啊。”
目光在四个新人脸上飞快扫了圈,语速快得像有狗在后面追:
“新来的?嗯,好。异闻司案子多,有意思,好好干。”
说完,抓起桌上一个白面馒头塞进嘴里,转身又要走,临到门口才想起什么,回头喊:
“世敬,新人你看着安排,北郊那案子我再去蹲半宿!”
孙世敬对着他的背影无奈应了声“是”,转回头对众人笑道:“司长大人醉心案牍,让各位见笑了。”
三位老官倒早见怪不怪,蓄了美髯的老赵嗤笑一声,灌了口酒:
“咱们司长眼里,别说接风宴,就是陛下召他赴宴,怕是都得先把手里的案子查完。”
面白瘦长脸的老钱接话,语气酸溜溜的,目光扫过新人:
“往年异闻司挑人,那都是百里挑一的能耐人,得有‘特殊本事’才特招进来。哪像现在…”
他没把话说透,但那点“今不如昔”的意思,谁都听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