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恰巧落在地下一处深坑当中,从落点往外望,岩片以此为中心像四处炸开,辐射周围几丈远,像是被什么天外来物当空砸中。
坑洞似乎不全然是坠物形成,四面岩壁上可见隐约的凿刻雕琢,头顶岩石向内收拢自然包裹,头顶洞口之上冷泉奔流而过,仿佛被一张无形的膜隔绝在外。
——这里的确是魔窟暗河的位置,只是他们更进一步,直接掉进水下地层的空腔里来了。
当年砸中此处的一击必然是极其激烈的战斗中发生的,陆洄瞬间就能察觉到这地下空间里旧日的灵气残留,其暴烈炽盛,哪怕隔了不知多久还逡巡不去,直到他二人坠入才被扰动,发出锵然的余震。
桃花使把这处风水宝地当魔窟经营了这么多年,都没能踏足此地,陆洄不相信他二人就能随便而恰巧地掉进来,再看这张格格不入的雕花大床更觉得荒谬,剑身挑起床幔一层叠一层的鲛绡,气得发笑:
“你就在想这个?”
萧璁无辜回视。
他二人还缠在床榻里,距离极近,通身被映了一层薄红,旖旎非常——除了萧璁的下巴还在被用剑尖抬着。
美人执剑,红袖添香,本来是良辰好景,当事人却越笑越冷,幻影也感觉到大事不妙,涌动着想立刻遁地消失,却感觉自己被什么力量控制住了,只能摇着床架发出吱吱的声音。
陆洄微微抬了抬剑身,在萧璁下巴上一拍,后者垂下睫毛,温声说:“不是我。”
他的脸色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白,说着要迎着剑尖往前挺身,颇有种剖心自证的架势。陆洄下意识把手一撤,接着连人带剑被扑倒在缠绕的绫罗中。
视野一片昏红,湿漉漉的吻落在嘴唇上,陆洄本来扬手要打,萧璁那边却浅尝辄止,挨到这一下竟然还闷哼了一声。
陆洄的手悬在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怎么了?”
“头疼。”萧璁蹙眉。
这里残留的灵念之纯,当世已不得见,其主人修为之高难以想象,一定是道行极正的古时大能。灵气在洞内形成了一处屏障,掩盖了一切生人气息,也把灵力波动封锁在内。
“这灵气对邪神之力有天然克制,我动不了幻术。”萧璁解释说,“但是和北天心法倒是相性很合。”
不用他说,陆洄早觉得剑意灵气和自己非常亲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连玄武骨也灵力充沛起来,运转着帮他抵抗地底的湿冷,或许就是因为这个,他们才能这么正好地掉下空腔……
但真的是“掉”下来的吗?
萧璁还埋在他颈侧不肯挪窝,拱得他一阵阵痒,实在把借题发挥的精神发扬到极致,陆洄确认人没什么大事,咬着牙尖说:“疼死你算了。也亲了也摸了,你闹够没有?”
他想不通这么老大人怎么反倒平白有了一股痴缠劲,从宫里出来后更是腻得没边,很难说单纯是邪神作祟,萧璁却很受用被他这样一骂,乖顺而餍足地支起身来,跟他踏出床屋,环顾四周蜂窝一样的壁龛塑像。
“我听说虎纵峡一带在奉末有一段时间兴过淫祀,”陆洄说,“后来太祖创业,奉北极真君为尊,淫祀淫祠被规整一番,纷纷消失了。”
地面几乎无从落脚,他走了两步,用剑尖拨开半座巴掌大的抽象神像:“乱世之中牛鬼蛇神横行霸道,常理来说没什么特殊的,可我竟不知道这淫祀拜的是三圣教。”
子夜歌的双生神像是后来在金鉴池发展出的固定形式,贺蓝珠初创三圣教时号称主祀三种恶欲,并无具体偶像,圣女密卷里记载的阿古洛图形就是一团长虫状的黑影。
而这神像正是这样无头无尾,通体漆黑,表面裹着密密麻麻的鬼画符文,已经朽烂大半。陆洄张手一挥,拔步床脱离剑意压制,噗地变回幻影风筝,哀哀飘到洞顶。
露出的地面上,裂纹蛛网一般狰狞蜿蜒,中心碎如齑粉,半陷当中的赫然是一具嶙峋骸骨。
这是一具女人的尸骸,被人用千钧之力砸进地面,浑身骨骼寸寸碎裂,死状狰狞,百年后仍有不甘恨意。
萧璁:“她缺了一根肋骨。”
陆洄和他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名字:贺蓝珠。
贺蓝珠将自己的肋骨置入谢涵云体内,由此操控十二障大魔,但在江南搅起腥风血雨后,竟然无故消失,再无音讯。
难道她最后就是这样死在无人知晓的地底淫祠当中吗?
陆洄指间逸出一道白光:“以死观生,去。”
借骨观生运转的一刹那,整座洞窟霎时恢复如初,一道淳正无匹的力量裹挟着女人的身影从天直直砸落,一路砸穿暗河流水与洞顶岩壁,碎石飞尘登时激起一丈高!
尘埃落定才能看清,将她打入地面的法器只是一根算筹,丢算筹的修士青衣束发,文弱修长,看不出年纪,但眉眼尤其漠然,连沧澜宫圣女染血的刻毒目光都不能让他露出一个多余的表情。贺蓝珠注视着他,口鼻喷血,阴森笑道:“你以为杀了我就可以平息祸患吗?”
修士不为所动。
“你以为杀了我,毁了我的三圣教,从此就可以一劳永逸了吗?”
贺蓝珠笑道:“你当年也是要这样杀灭姑月贵族,几百个人头落地,贺氏不还是存续至今?阿古洛不还是阴魂不散?它反倒要——吃人肉喝人血,搅得你大奉国土不得安宁!”
修士手掌一推,贺蓝珠立刻全身痉挛,暴怒吼道:“一报还一报,李笙,这是你的报应!这是你奉朝的报应!李笙——李笙——李笙!!!”
许久之后,洞窟内躁动的邪神之力才彻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