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来到武魂殿后的经历,邪月仍会觉得不可思议。
从边陲城市与妹妹相依为命的男孩到如今备受武魂殿高层关注的后起之秀,这种境遇的变化堪称天翻地覆,而他很清楚,这一切都是教皇冕下赐予的;这份恩义,纵使殉身以死都无以为报。
怀抱着这样的心情,焦虑自然也应势而生,他从来不曾在人前表现出来,但在夜深人静孤身一人时,这种情绪却变成了沉重的负累,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让他辗转反侧,时时难以成眠。
他做得够好了吗?能不能配得上师长们寄托在他身上的期许?他是不是还能做得更好?……有朝一日,他是否也能如冕下们一般,成为令世人仰望的存在?
未来无人能够预言,他能做的只有竭尽全力地努力,纵使休息时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只是在心神全然专注之际,一股莫名的惊悸却突然击中了他,让他猛然从深层次的修炼状态中惊醒了过来。
他霍然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着,好半天才勉强平复了状态,随即才是后怕。
……老师说修炼切忌操之过急,是他冒进了。
后背渗出的冷汗浸透了里衣,被夜风一激,更让人觉得冰凉,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
已是深夜,向外眺望去,武魂殿却仍是灯火通明的,那些在白日看来庄严肃穆的建筑被昏黄的灯盏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色,看上去却依然遥不可及。
以他现在的身份,其实还不够格踏足武魂殿的重要区域,平日他只是在武魂殿学院学习和生活,只有在休息时才会被接到这里,由鬼斗罗亲自指导……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他才会一直觉得这里并没有属于他的位置。
邪月发了一会儿呆,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远处的山巅上,夜幕隐去了山脊起伏的轮廓,但他知道,那座建筑就伫立在那里。
鬼使神差的,他推开门,向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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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随着他的渐行渐近,那座被掩映于夜色中的白垩色建筑终于在清冷的月光下渐渐清晰了起来。
笔直修长的立柱与锋利的外墙棱线撑起了它的轮廓,整座建筑并无过多的装饰,却因此更显孤高威严,日夜轮转,年岁更迭,它始终都伫立在绝高的山巅上,俯瞰着这座属于魂师的城市,哪怕是象征着武魂殿最高权力的教皇殿,也要被笼罩于它的阴影中。
那里是武魂殿绝对的圣地,死去封号斗罗的安眠之处,而活着的人,哪怕是教皇,也只有在特定的祭典日才能在殿外主持祭拜而不能涉足其中。
封号斗罗,年少的邪月光是想象这个名号,已经冷静下来的头脑又隐隐发热起来。
死后留名碑刻任人评说非他所愿……倘若是他,一定要在活着时就让整个大陆都记住他的名字,无论帝王还是宗主,他要他们提起他时就为之侧目。
但最终,他还是凭借远超同龄人的自制力克制住了起伏的情绪,没有触犯禁令,只是驻足在半山腰上静静注视了一会儿斗罗殿。
就在这时候,他的身边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
邪月悚然一惊,本能地退开了一步,警惕地看向声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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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看起来比他小上一些的女孩,容颜秀丽,神情平静,浅金色的长发在月光里显得像是用织进碎光的金线纺成的一般。
她披着一件带兜帽的白色斗篷,看款式似乎是教职人员的装饰,但就邪月了解到的知识里,武魂殿高阶人员的装束和服色都有严格的规范,枢机主教着红衣,长老着黑衣,供奉着灰衣……而这种毫无饰缀的白衣,似乎只有最低阶的武魂分殿的执事才会穿着。*
但在靠近斗罗殿的地方,为什么会出现一名低阶执事,还是个这么小的孩子?其中的古怪之处让邪月不由地心生了些许狐疑。
女孩见他愣神,轻轻叹了一口气,其中似乎透着几分无奈的意味。
临曦没想到这么晚了,还能在这鬼地方捡到一只冒失鬼——长得还很漂亮——要知道为了不让人靠近圣地,这里可是被设下了不少防护措施,平时连守卫都不用,擅闯的人自己就能把自己绕死。
得亏他谨慎,没有太过靠近;也得亏他运气好,被她捡到了。
她自顾自又问道:“你不知道这里不能靠近吗?”
她声音尚未脱稚气,清越如碎冰溅玉,语气中却带着理所当然的说教口吻,听得邪月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我当然知道,我只是……”
话待出口之际,他又一时哽住了。
只是什么?因为憧憬着已故封号斗罗的功绩,半夜不睡觉跑出来瞻仰他们的坟茔,在心里发下宏愿,将来要成为超越他们的人?实力还远远不够格时在第一次见面的人面前说出这种豪言壮语,只会被认为是狂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