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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第1页)

莉莉被带进巡逻队牢房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没摔倒,但心跳漏了一拍。

牢房不大。石头砌的,墙上几盏油灯,火光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地上铺着干草,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踩上去有一种潮湿的、发霉的触感。空气里混着尿骚味、馊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角落里蹲着几个人。一个蜷在墙根,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像一团被人丢弃的旧衣服。一个靠在墙上,嘴里叼着根干草,歪着头打量她——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胸口,从胸口滑到腰,像一条湿漉漉的舌头。还有一个趴在干草上,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没睡着,身体在微微抽搐。

莉莉的腿软了。她见过死人,见过血,见过战场上那些被炸烂的、被砍碎的、被马蹄踩扁的残肢。但她没见过这种地方——这种气味,这种光线,这种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的气息。像一只手从胸腔里伸进去,攥住了她的心脏,拧了一下。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石墙上。手指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不能哭。不能示弱。不能让他们看到她在害怕。这是她在腐骨巷学会的第一课——猎物一旦露出恐惧,猎手就会扑上来。

角落里那个叼干草的男人站起来了。很高,比她高一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缝过的,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朝莉莉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脚踩在干草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蛇在爬行。

“小丫头。犯了什么事进来的?”

莉莉没有回答。后背紧紧贴着石墙,冰冷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眼睛盯着那个男人的脸,盯得很紧,紧到瞳孔都在收缩。手在身后摸索——摸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硌着手指,她攥住了它。

那个男人又走近了一步。他伸出手,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铁门撞在石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差点灭了。角落里那个蜷着的人被惊醒了,猛地抬起头,眼神涣散。趴在干草上抽搐的那个翻了个身,嘴里发出含混的、像梦呓一样的声音。

西奥多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平时温和的、带着一点笑意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冬天的铁。他的目光扫过牢房,在那个朝莉莉走来的男人脸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那个男人停下了脚步,手还伸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莉莉小姐。”西奥多的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一模一样。“我来接您出去。”

莉莉松开手里那块石头。手指还在抖,但腿不软了。她从墙边走出来,绕过那个还举着手的男人,走过那些蜷在角落里的、躺在地上的、用各种目光打量她的人。走过西奥多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的、干净的肥皂味,和牢房里的酸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没有回头。

走出巡逻队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凉凉的,带着街上尘土和远处人家烧柴的气味。莉莉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肺像两块被拧干了的海绵,终于吸到了水,慢慢地、慢慢地鼓胀起来。

“西奥多,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西奥多走在她前面半步,听到这个问题,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继续往前走,但背比刚才更直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僵住了。

“大人不放心您一个人在这里开店。平时有护卫在草药店附近。今天是集市,人太多了,护卫没有跟得很紧,结果——”

他停住了。莉莉也停住了。她站在巡逻队门口的台阶上,西奥多站在台阶下面,却并不比她矮。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说错了话之后才会出现的、懊恼的、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从空气中抓回来塞进嘴里的表情。

莉莉看着他,脑子里在转。护卫。一直有护卫。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她搬到磨坊街的第一天?还是从她还在布里斯托的时候?他在她周围安排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墙很薄,薄到她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墙一直在那里。那些在街角站着的、在巷口经过的、在面包房门口看报纸的人,真的是陌生人?他们是不是都是他的眼睛?

她心里有被人保护的甜蜜,可这甜味一冒出来,另一种苦涩的余味就跟上来了——这辈子,怕真是要一直活在他眼皮底下了。

她上了马车,没有说话。西奥多坐在外面,车帘放下来了,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

马车快到磨坊街的时候,突然停了。莉莉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扶住了车窗。她听到西奥多在外面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然后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是那个男人。那个下午在广场上躺在地上、脸色发紫、嘴唇青黑、被她用一根粗针从胸口扎进去的男人。他站在马车旁边,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眼睛有神了,嘴唇有血色了。穿着干净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梳过了,胡子也刮过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

他看到她,眼眶红了。

“姑娘。我到处找你。他们说巡逻队把你抓走了,我赶过去,他们又说你已经放了。我问了路,一路走过来——”他的声音卡住了,用力吞咽了一下,才继续。“你救了我的命。”

莉莉从马车上下来,站在他面前。比这个男人矮将近一个头,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那张脸很苍白——下午她没注意到,现在看简直苍白得不像活人。

“你还好吗?”

“我很好。我叫马尔蒂斯。马尔蒂斯·布兰查德。我是个画家。”

莉莉点了点头。她想起下午在广场上,蹲在他旁边,把针扎进他胸口的时候,他说的那句“谢谢”。她以为他当时没有意识,原来他有。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马尔蒂斯摸了摸自己的右胸,那个被针扎过的地方。“有点疼,但能喘气了。下午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快要憋死了,像有人拿了个枕头闷在我脸上,怎么都吸不进空气。”

他看着莉莉,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你是怎么做到的?那根针扎进去的时候,我听到‘嘶’的一声,然后就——就能呼吸了。像变魔术一样。”

“不是魔术。你的肺破了一个口子,气漏到了胸腔里,出不去了,越积越多,把你的肺压扁了,把心脏推到对侧去了。我放掉了那些多余的气,你的肺就能重新张开了。”

马尔蒂斯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肺破了?气漏了?胸腔?”他重复了这几个词,每一个都念得很慢,像在咀嚼一种没吃过的食物。“姑娘,你说的这些,我从来没听人说过。”

莉莉没有解释。她太累了。下午的急救,巡逻队的牢房,角落里那个朝她走来的男人,西奥多那句说漏了嘴的话——这些东西像一块一块的石头,堆在胸口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你回去好好休息。这几天不要剧烈运动,不要提重东西,不要用力咳嗽。如果又觉得胸闷、喘不上气,马上来找我。”

“找你?”马尔蒂斯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家住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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