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父台的话,我需得去那处已发掘的井口处看看”,若朴走至那眼口处,将系着铁镩【1】的麻绳递与林致和,吩咐他,“等会抓紧些。”
若朴下至井底,用手攥了攥,虽有点湿,但并无水意,便盛上一小筐土缚在腰间,拽着麻绳出了那眼井,将土放在地上,那小堆土便立马松散开,看这丈深处的土,依然毫无水气,果真是处无水之地。
“请诸位看看,陈娘子这块田从西到东的走势,再看看东边的邻田”,若朴开口,语气颇硬,“宜南地势,西边略高于东边,虽这择井处是陈娘子家田最低处,但陈娘子这块田又本就是附近的最高点,要在此处开井,很难。”
周洛面上有些羞意,“这位姑娘说的不错,但我昨日来时,确实是有些湿意的,只这今日,想来是地下水势有些变化”,周洛略停了停,取出钱袋,对着陈雪兰开口,“喏,这十文定钱还你,只是你不得说我是个不会打井的匠人,是这水势并不受我控制。”
陈雪兰拿过钱,又取出二文,对周洛道:“既是邻里都在此处,你今日也确实累过,我还是付你二文钱罢。”
周洛叹叹气,接过钱,收拾好工具,人群也都散开,毕竟各人有各人的田,也不能成天地看热闹。本就是小事,尹复不过说两句话,此事也算调停成功。
等人群皆远,若朴才伺机开口:“就算此处有水,水井里的水也不能自行流至田间,还需用水筲【2】将水提出,再将水担至田里浇灌。这田,单说东西便有五六十丈,一筲水不过解解一两株苗,就是家中有壮年男子,恐怕也没有这般力气担水浇田。”
陈雪兰也知此理:“我已没有其它法子,再等不来雨,恐这苗秧皆要死。思来想去,也只能去找打井师傅来试试。”
若朴又接着解释:“那周洛说得不错,如是肯挖,总能有些水,只是得挖多深,谁也不清楚。况且挖得越深,恐会有流沙,田地亦有可能沉降。”
陈雪兰朝她福礼:“方才多谢老父台与姑娘,不知姑娘贵姓?”
尹复开口:“这没什么,我不过说几句话罢了。”
“免贵姓沈”,若朴也回她一礼,“周洛他不提前与你说田间打井的利弊,也是不该,陈娘子你不用谢我。现下我们不好打扰农事,我们先行一步。”
尹复接着说:“此处都在忙,我们先回县衙吧”,又朝田诚吩咐,“田诚啊,你也先忙吧,水渠一事,还需等县里消息。”
待上大路,并无农人后,尹复才叹出一口气:“难道是我与梁谷他们心不虔诚?怎得还没雨。”
若朴不是有意要开玩笑,但既是求神,恐也有些程式,“才只一日,也许是消息还没上达天庭。”
“那便再等一两日罢”,听若朴这话,尹复想笑却笑不出来,这浅淡的笑意落在脸上便成苦相。
日头正焦灼,心里也是,故三人步子皆有些快,将至县衙,忽听有人喊:“喂,沈若朴。”
扭头去看,是李齐,尹复也认识他,有些不快,“小鬼,又不去学堂,小心教谕给你个恶评。”
“我跟沈若朴讲话呢”,李齐不理尹复,朝若朴走去,“你知道苏奶奶她们去哪里了对不对?”
“苏四姑在夔州,邬霞在北都”,这话,是林致和代若朴回的。
李齐见林致和与若朴挨得近,心中不爽,便开口道:“你又是谁,虽说你很有些仪范,但还是赶紧报上你的名来。”
“无礼的小子,你看我不打你”,尹复举起拐杖,作势要打李齐。
李齐么,则赶紧扒开林致和,躲在若朴身侧:“沈若朴,你该救我!”
“自己找打,我怎么救你”,若朴笑着走开,留李齐在原地。
不过呢,尹复的拐杖跟纸糊似的,既打不下去,李齐也不畏惧,尹复怒道:“还不去学堂?这有仪范的人是监察御史林致和,轮得到你指手画脚?我看你的皮是太紧了,要被锤松些。”
李齐又跑到若朴跟前,摇头道:“不去,就不去。如今天旱,读书又不能使皇天下雨,也不能使江河沟渠里灌满水,我去学堂有什么用?”
尹复本就为此事忧心,一时不能作答。
林致和听他说起话来义正辞严,但终究还是个顽皮小子,语气颇为戏谑:“你说的不错,去不去学堂与落雨无关,因着去学堂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而下不下雨关涉今年收成,是此地所有人都关心的事情。只是你连自己的事情都不去做,这关涉诸多人的事,难道你一个人就能做得好?”
“哼”,李齐辩驳不得,便又去吵若朴,“你就是在这样的人手下做客卿,只会讲些大道理。”
“我觉着他说的不错”,若朴自认十分客观中肯,“如今无雨,可你也不能叫天下雨,我瞧你这小身板,也挑担不了什么水,还是先关心着你自己。”
“‘近墨者黑’,我们不过两三月未见,你如今也动不动要拿些大道理来教育人,你老瞧不起我”,李齐仰着头看向林致和,嘴角微翘,“她在你手下做客卿,你也不必挨她挨得那么近,知不知道男女有别?”
李齐说完还赖在若朴身侧不肯走,尹复将那拐杖挥过去,像是要来真的,李齐大叫一声不准打,便朝外跑开。
林致和无话,为着李齐说男女有别,而他在若朴身边往往不能自控,更为着李齐说天旱一事,他知不能再延宕。
故而尹复才在后堂坐定,林致和便开口道:“我也问过若朴,清明这段时日雨期未至,若接下来还是无雨,便需待梅雨来,最早五月中,最迟六月中。若七日内能下雨,田里便还有转圜余地;若是不能下雨,苗禾皆死,在梅雨来前,若还有粮种,尚能趁这当口栽种晚稻。若事态严重,今年空梅,那……”
尹复只能长叹:“别说粮种了,待到五六月青黄不接的时候,还能有口吃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