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砸在A大梧桐道上,烫得人脚底板发慌。程煜夹着课本穿过人群,耳朵里灌满各地口音的嬉笑打闹。新鲜,躁动,属于大学的荷尔蒙气味几乎实质化地飘在空气里。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刻意地慢。周围那些对崭新生活充满憧憬的脸,在他眼里清晰得过分——他知道其中一些人未来的轨迹,知道哪栋实验楼明年会翻新,知道食堂哪个窗口的阿姨手不抖。这种“先知”没带来多少优越感,反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戏,热闹是别人的,他手里捏着的是另一份剧本。
金融科技的课表排得能把人逼疯,但程煜只觉得正好。忙碌是绝佳的掩护。他需要A大这块牌子,需要这里的教授资源和人脉网,更需要一个合理的、远离林宅视线的空间。林老爷子给的那点“关照”他用得谨慎,更多时候,他靠的是重生带来的信息差和上辈子摸爬滚打练出的眼光。几个不起眼的校园创业项目,几笔小额但精准的“天使投资”,通过层层辗转,钱和点子悄无声息地流出去,再等着未来某天,结出意料之中的果实。
这一切进行得平稳而隐蔽。相比之下,林宅里的日子,却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还带着点失真的模糊。
他和林昕之间,莫名陷入了一种“既近又远”的古怪状态。
近的是物理距离和固定程序。每天早上七点半,他依旧准时推开那扇不锁的门。林昕的睡相比暑假时“进化”了点,至少不会再把腿骑到被子外面,但头发依旧睡得炸毛,听到动静,会先不耐烦地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咕哝,然后才挣扎着睁开一条缝。看到是他,那点起床气就会奇异地消散一些,变成迷迷糊糊的嘟囔:“……几点了?”“今天穿那件灰色的帽衫。”“领带?不要,勒脖子。”
程煜就安静地配合,取衣服,递饰品,偶尔在林昕闭着眼套裤子时伸手扶一把。这套流程熟练得像呼吸,成了两人之间某种不动声色的默契。林昕似乎完全接受了这种“服务”,甚至偶尔会提点任性要求——“袜子不要那双,丑。”“上次那条项链找不到了,你帮我找。”理直气壮,像个被伺候惯了小祖宗。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一旦程煜拿起书包准备出门,或者林昕背起书包准备去学校,那点清晨的迷糊温情就瞬间蒸发。程煜沉浸在自己的学业和布局里,早出晚归是常态。林昕则一头扎进了高三的兵荒马乱。
B大附中的高三,名不虚传。第一次月考成绩下来那天,程煜晚上回来,还没进门就听见林老爷子中气十足的怒吼和林昕不服气的顶嘴,夹杂着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他站在玄关顿了顿,等里面动静稍歇,才面色如常地走进去。
林昕站在客厅中央,梗着脖子,眼眶有点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脚边是一个摔歪了的装饰花瓶。林老爷子脸色铁青,指着他的手指都在抖:“你看看你考的都是什么!年级倒数!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考不好怎么了!我又不是读书的料!”林昕吼回去,声音带着破音。
“你不是读书的料?那你是干什么的料?飙车?打游戏?混吃等死?!”老爷子气血上涌。
眼看战火要升级,程煜适时上前,先对林老爷子微微躬身:“董事长,您消消气,身体要紧。”然后转向林昕,语气平静无波:“林少爷,地上凉,先把鞋穿好。”他弯腰,捡起被林昕踢到一边的拖鞋,放到他脚边。
很简单的动作,甚至没碰到林昕,却奇异地让剑拔弩张的气氛凝滞了一瞬。林昕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胡乱把脚塞进了拖鞋。林老爷子重重哼了一声,甩手上楼了。
程煜这才看向林昕,目光扫过他攥得发白的拳头和紧抿的嘴唇。“先上楼休息吧,晚饭我让人送上去。”
林昕没吭声,猛地转身,噔噔噔跑上了楼,背影写着大大的“烦死了”。
程煜站在原地,看着佣人小心翼翼地收拾花瓶碎片。他知道,家教的事情,恐怕是躲不过去了。
果然,没过两天,沈确就出现了。
程煜第一次见到这位沈老师,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他刚从学校回来,在楼梯口和抱着一摞资料、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人擦肩而过。对方看到他,停下脚步,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是程煜同学吧?你好,我是林昕的辅导老师,沈确。”
“沈老师好。”程煜点头回应,目光快速扫过对方。二十五六岁,气质干净,笑容真诚,名校背景带来的自信和从容刻在骨子里,是很容易让长辈和少年人产生好感的类型。
“听林董和林昕提起过你,A大高材生,真厉害。”沈确语气带着赞赏,不让人觉得是客套。
“沈老师过奖了。林昕的功课,以后要麻烦您多费心了。”程煜应对得体。
“应该的。”沈确笑了笑,“林昕其实很聪明,就是需要点方法。那我先不打扰了,还得去准备晚上的课。”
“您慢走。”
程煜看着沈确下楼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转了几个弯。老爷子这次请的人,看起来比以往那些“名师”更难对付。不是古板严肃的老学究,而是懂得迂回、知道怎么和叛逆期少年打交道的聪明人。
晚上,他“路过”小书房。门没关严,里面传来沈确不紧不慢的讲课声,偶尔夹杂着林昕不耐烦的“啊?”或者恍然大悟的“哦!”。没有预想中的鸡飞狗跳,甚至……气氛算得上平和。
程煜在门口站了几秒,转身离开。他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却有点看不进去屏幕上的字。书房里隐约传来的、属于另一个成年男性的温和引导声,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在某个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的角落。
有点刺耳。
但他很快把这种情绪按了下去。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沈确的出现,客观上分担了林老爷子的压力,也暂时吸引了林昕一部分的烦躁和注意力,让他能更专心地处理自己的事情。
只是“暂时”。程煜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
他像最耐心的猎人,观察着沈确融入林昕生活的节奏。每周二、四、六晚上,雷打不动的两小时。沈确确实有一套,他能把枯燥的公式编成段子,能用游戏术语解释物理概念,甚至会在课间休息时跟林昕聊几句最新的赛事或者球鞋。林昕虽然对学习本身依然提不起劲,但对沈确这个人,抵触情绪明显少了很多。有时候程煜晚上回来,还能听见林昕在跟沈确抱怨学校里的奇葩事,或者炫耀新买的装备,语气是罕见的、带着点对“同龄人”的熟稔。
这天晚上,程煜刻意在图书馆待到很晚。离开A大时,他想起林昕前几天刷手机时,对着屏幕上一家网红甜品店的广告嘟囔过一句“看着好像不错”。他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绕了远路,找到那家店,排队买了招牌的蛋糕,又去老字号打包了冰糖炖雪梨。
提着东西回到林宅,已经快九点了。小书房的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隐约的说笑声。程煜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敲门。
“进。”是林昕的声音,比平时轻松。
推开门,暖黄的灯光下,林昕和沈确隔桌而坐。书本摊着,但显然课程已近尾声。林昕歪在椅子里,手里转着笔,脸上带着笑。沈确正在收拾东西,抬头看到他,笑着打招呼:“程同学回来了。”
“沈老师。”程煜点头,目光落在林昕身上。林昕看见他手里的袋子,眼睛瞬间亮了,像闻到小鱼干的猫:“你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