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莫府,即便因为丧事装成白花花的一片,也依旧难掩气派,午后的阳光被高墙白幡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中弥漫着未散尽的纸钱灰烬和浓浓的香烛气味,反而更添了几份森然压抑的肃穆。
两人被带进大堂,又陆续有几个得了通传的老人入座,应当是莫府本家或者旁支的长辈,肖霁霜袖子里揣着玉满川,和清商站在正中央,好一派三堂会审的架势。
一路回来,孩子已经哄睡了,可莫夫人还是抱在怀里,似乎生怕孩子离了视线,她同几位族老致意完,这才在上首落座。
莫夫人看着肖霁霜,问:“公子当真不认得我表妹?”
“不认得,”肖霁霜道,“除了方才从夫人嘴里得知这位表小姐叫阿玲外,一概不知。”
莫夫人默了默,又问:“这珍珠是你的,公子可认?”
肖霁霜坦荡点头:“认,可这并不是什么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它出自我某件衣服的束袖。至于衣服,是瑞程典当行对面衣庄买的成衣,这珍珠不说一百,也能在那找到数十。”
莫夫人摇了摇头,显然不认可他这话:“纵然不是什么珍惜名贵的东西,却也取自衣物,理当别有含义——公子暂住瑞程典当行时,阿玲日日去寻公子,有一天忽然欢欣雀跃地回来,同我和她表哥说,公子已与她私定终身,只等元辰宗招新大比结束,便回来娶她,那日过后,公子果然就离开了。”
肖霁霜道:“既是瑞程典当行,那更是好办。这珍珠是那日拉扯中遗失的,并非我亲自赠予,若夫人不信,自可叫司理和衣庄的小裁缝来问上一问。”
莫夫人还欲说什么,外面就闯进来两个人,其中的男子指着她大叫:“就是你个妖怪占了我妹妹的身子,如今元辰宗仙长在此,还不速速现形!”
肖霁霜一愣,而后反应过来,这男子便是与清商通讯之人。
莫夫人听了男人的话,只好先把阿玲和肖霁霜私相授受又惨遭负心的事情先放下,颇为无奈地看着男人:“哥哥这是说的什么话?若是有什么误会,何不关起门来私下说,非要闹成这副样子?”
男人恶狠狠地吐了口口水:“呸!你个狐狸精!大伙儿就是被你给迷惑了,先前我也遭了你的蒙骗,没想到你居然悄悄占了我妹妹的身子,还害死了我妹夫,玩得好一手谋财害命!”
他们争吵不休,几名族老面面相觑:“这,这……”
怀中小儿被这激烈的争吵吓醒,张嘴哭了起来,莫夫人只好把这荒诞的狐狸精之说丢到一边,摸出个晃之叮当作响的白瓷球逗他,好一会儿才将人哄安静了。
孩子从她怀里坐起来,注意到男人的身影,想了一会儿,伸出手指着他道:“舅……舅舅!”
他这一扑腾,玩具便沿着莫夫人的腿往下滚,还是身边婆子眼疾手快,才没把东西摔了。
莫夫人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捏着眉心,婆子忙将陶响器递了,上前给她按肩,她冲清商长老和肖霁霜笑笑:“真是对不住,叫仙长们看笑话了——来人,快请仙长们和哥哥坐下,上茶。”
男人冷哼一声,还是坐了。
莫夫人便问:“仙长亲临,有失远迎,不知为何而来,可是与这狐妖相关?”
清商长老冲男人一抬下巴:“说。”
这事说来有几分不体面,男人纵使火急火燎地闯了灵堂,这会儿说起来也有些支支吾吾——所谓妖怪便是一只成精的狐狸,传闻狐妖成年后体生宝珠,雄狐称“魅”,雌狐称“媚”,问题就出在这媚珠上。
莫夫人原名乔阿娇,和闯进来的乔知行是兄妹。
六年前乔阿娇和莫员外成婚,两年后方育有一子莫琏。之后二人一直分房,关系冷淡,莫员外更是一连纳了数个姬妾,此后流连花丛,把正房夫人连带儿子一同抛之脑后,以至于下人们看人下菜碟,乔阿娇和莫琏的日子实在不好过,莫琏两岁了都还没见过莫员外几面,险些连亲爹都不认得。
娘家乔家虽也算是富庶,却远远比不上莫家,乔知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又不好插手妹妹和妹夫的夫妻感情,只几次拜访,请求妹夫惩治下人,好好对待妹妹,莫员外次次答应,却光说不做。
乔知行每每来拜访,每每都负气而去。他有个爱好——打猎,这心情一糟糕,就寻思着去猎点东西纾解一下,谁知就是这一去,就让他遇到了不同寻常的事。
乔知行那会儿正从莫府碰了一鼻子灰,回家收拾了猎具已近黄昏,他带着下人在林子里布了网,就背着箭想往更深处去,没走几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回过头就看见了一个绝世美人,一时间都看呆了。
可接下来的事更叫他膛目结舌,美人居然直接从地上抓起一只老鼠撕咬起来,竟是把它生吃了。
仗着人多,乔知行带着下人举着火把大叫起来:“什么东西!做什么?!”
美人被他们吓了一跳,慌不择路地跑了,一下子踩中陷阱,落入网中逃脱不得。
乔知行便差人把她拉上来,并不把网撤去,问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美人并不说话,只哀求地看着他,一双眼睛会勾人似的,乔知行一下子就入了迷,伸手要将她放了,还是下人发现他不对劲,连声呼唤把他从迷障中唤醒。
乔知行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意识到这女子可能不是人,召集下人把她打了一顿,连着网一起丢进了池塘里。
出了这档事,乔知行也没心思打猎了,连忙往家里赶,却又担心这妖怪没那么好对付,唯恐后患无穷,便带着人在池塘附近埋伏,果然看到一只狐狸从池塘中游出来,正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