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醒,我思考,我决断,我用语言描述着世间的一切,于是我存在着。
我一直这么判定自己的意识。
语言是存在的家,是人与生俱来就存在于其中的东西,即使一个人死了,他还是无法摆脱语言的纠缠。
人就在语言中,不可能离开语言而存在,人只能存在于语言之中,人也只有在先在于他的语言的引导下,才能理解自我和世界:语言预先给他规定了视野,引导着他的眼光,为世界赋予了意义并为世界命名,正是语言,使世界成其为所是,使万物成其为所是,语言对于人,就像他生息于其上的大地,就像他须臾不可或离的家园。
因为语言是存在的家,人先天地就被语言所贯穿、所引导,所以与其说是人在说话,不如说是语言在说话。
是语言在借人的言语在说话,与其说是人在说,不如说语言在说,人的话语只是语言借以自我表达和自我延续的途径而已。
这是结构主义的定论。
正因为语言先于人,人在语言中,所以,人要有所言说,人要能够有所言说,首先要倾听语言,语言与其说是让人言说,不如说是让人聆听,因为人只有通过语言才能有所聆听,有所领悟。
而要聆听,就首先要学会沉默,因为只有在沉默中,才能倾听,才能听到语言以及大地的叮咛和教诲,人才能说出有意义的话。
那些不首先聆听大地而一味说个不休、夸夸其谈的人,似乎一直在说,但他们其实什么都没说出,他们说的都是毫无意义的、人云亦云的“闲话”,那样的话,既然不是源于对于存在的倾听,因此也无法在存在的历史以及人的心灵中留下任何的痕迹,说过了,也就立刻像过眼云烟一般被忘记了。
于是我深探大地的每个角落,有了心得,便挥笔,用实体化的语言写下自己的内心。
我将原本存在于海马体中的东西转移到纸笔上,这在本质上其实是一种自我连续性的神经结构转媒介化。
但重要的是,哪怕我不记录,意识仍然存在,感知依然在场,但不会形成跨时间的结构。
当我真正记下自己所见所闻,令自我开始在跨时间的语言中凝固时,其实也是一种“重建记忆”的尝试。
“管理员?”
嗯。
“管理员?”
我从梦中惊醒,一脚踩空,失去平衡,整个人居然就这么从转椅上摔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您昨晚……加班了吗?”佩丽卡被吓了一跳,惊魂未定。
舷窗外的塔卫二占据了视野的一半。
太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晨昏线随着夜半球城市灯光的逐渐熄灭向西迁移着,当阳光来临时,覆盖星球表面的青蓝色极光显得梦幻而美丽。
我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从地上爬起。借着身体遮掩,我立刻把昨晚写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揣进口袋。
“我知道您放不下工作,但您真的要学会怎么爱护自己,大家要是看到您把自己的身体拖垮,会很难受的。”她眉头直皱,看起来很不满。
“好吧……我明白了。”
“管理员,今天的工作就由我来完成,您回去休息吧。有很多人在乎您的身体呢。”佩丽卡说着就要把我赶走。
“好好好……”我嘟囔着走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