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绥八岁那年,他长高了一点。
周阿姨在厨房门框上用铅笔画了一道线,上一次画线是他六岁的时候,两条线之间隔了不到两根手指的宽度。周阿姨画完直起腰,看了看那条线,又看了看肖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去择菜了。肖绥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框,后脑勺抵着那道新的铅笔印,眨眨眼看着头顶上的天花板好像又矮了一点。
但他没长多高。在学校排队的时候,他从中间慢慢移到了前排。君天渺已经蹿到了第二排,谢浔倒是和他差不多,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碰肩膀。
君天渺有时候会回过头来看他们一眼:“你们俩怎么不长啊?”
谢浔就踢他一脚:“你吃化肥了,长那么快。”
君天渺笑嘻嘻地躲开,跑回自己的位置,隔着几排人朝他们做鬼脸。
肖绥也笑,但笑的时候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压着,不太舒服。
地下室还是那个地下室。白炽灯换了新的,比之前那盏亮了一些。墙上漏水的那片水渍这几年长大了一点,从一片树叶变成了一朵云,云边蔓延出细细的纹路,像血管爬满了天花板的角落。潮湿的味道也更重了,尤其是下雨天,空气像是泡着一条湿透的毛巾,吸一口进去,肺里都是堵的。
妈妈忙的时候,肖绥就蹲在花园的角落里看蚂蚁。
花园很大,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边缘种着一圈冬青,花园中间有一个喷水池,但从来没喷过水,池子里积了半池绿藻,水面浮着几片枯叶,一只青蛙蹲在池边,鼓着眼睛看他。肖绥朝青蛙扔了一颗小石子,青蛙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然后就不见了。
他蹲下来继续看蚂蚁。
他正看得入神,没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
一只脚踹在他腰上,力气很大,肖绥猛地扑倒在地上。他的手掌擦过地面,膝盖磕在树根上。脸贴着湿泥土,泥土里有一股腐烂的树叶味。
他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小杂种。”黎闻馫的声音从头顶上落下来。
黎闻馫十七岁了,长成了一个高大的alpha。他的肩膀很宽,胳膊上有肌肉,穿短袖的时候能看见小臂上突出的血管。
肖绥趴在地上,他的手掌很疼,膝盖也很疼,但他没有动。他知道动也没用。动了他会再踹一脚,不动他可能踹一脚就走了。
黎闻馫的脚还踩在他背上,那只脚在他的背上碾了一下,像碾一只烟头,让肖绥的胸腔压向地面,肋骨硌着泥土,呼吸变得困难。
肖绥的手在地面上抓了一下,抓住了几根草,他的额头撞上了什么东西。
不是地面,地面是软的,有草。他撞上的东西比地面硬,凉凉的,有点滑,有股腥味。他的额头贴着那个东西,眼睛抬了一下,看见了鳞片。
蛇。
一条蛇躺在他面前,身体蜷曲着,像一根被随手扔掉的绳子。它的身体是灰褐色的,肚皮上有一道一道的横纹,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尖细的牙齿。它的眼睛是浑浊的,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映不出任何东西。
肖绥的心跳猛地加速了,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黎闻馫的脚还踩在他背上,他动不了。他的眼睛盯着那条蛇。
蛇不动,死了。
蛇的尾巴断了一截,断口处干枯了,颜色发黑。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还是被什么人踩断的。它的身体其他地方是完整的,鳞片一片一片排列整齐,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黎闻馫也看见了那条蛇,吓了一跳。他的脚从肖绥的背上抬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但黎闻馫很快镇定下来,他蹲下去,用一根树枝拨了拨那条蛇,蛇的身体僵硬地翻了个身,肚皮朝天,露出浅色的腹部鳞片,纹丝不动。
“死了。”黎闻馫说。他把树枝扔掉,站起来,目光从蛇身上移到肖绥身上,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好看,黎闻馫长得很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像一个电影明星。但肖绥知道,那个笑容不是笑给他看的,是笑给他自己看的。
黎闻馫抓住肖绥的头发,用力把肖绥的脸贴在那条蛇的尸体上,腐烂的气味塞进他的鼻孔,塞进他的嘴角,他尝到了泥的味道,又涩又苦,混着草根的腥味。
“你这种东西,就和这条蛇一样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