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科拉拿了一把剪刀,剪去了我的长发。
科拉拿着剪刀的手在发抖。她问了我三遍“小姐,你真的想好了吗”,我回答了她三遍“想好了”。
剪刀合拢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那一束黑色的长发落在地板上,安静地躺在灯光里。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瞬。
镜子里那个人,短发乌黑而利落,没有了长发的遮掩,我的眉眼显得更加清晰。
和母亲一样微微上挑的眼尾,和父亲一样冷峻的眉骨,以及那双在这七年里从懵懂迷茫渐渐沉淀为坚毅冷静的眼睛。
只是此刻,这双眼睛的主人,还有些陌生。我抬起手,碰了碰颈后的发尾,指尖触到一片凉意——原来那就是风吹在皮肤上的感觉,没有任何遮挡,直接得让人微微一颤。
我弯腰捡起那束头发,把它放在梳妆台上。七年了,从我踏进这座府邸的第一天起,科拉每天早上都会帮我梳头,一缕一缕地梳通,抹上发油,编成各式各样的辫子。
这意味着我不再是谁的女儿,也不再是谁的妹妹。
从今天起,我是埃尔弗德家的执掌者。
科拉看着那束断发,眼圈又红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太可惜了”,可看到我镜中的神情,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它收进一个木匣子里,跟当年奥罗拉送我的胸针放在一起。
我站起身,穿上科拉早已备好的那套衣裳。不是裙装,而是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骑装,银色的纽扣从领口一直扣到腰间,袖口收紧,肩线笔挺。
科拉又取来一双黑色的长靴,靴筒刚好到膝盖下方,擦得锃亮。她蹲下身想帮我穿,我扶起她的肩膀,摇了摇头,自己弯腰系好了靴带。
然后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斗篷,披在肩上,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倾泻进来,把石板地面染成一片银色。瓦达夫里先生正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叠文书。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我的那一瞬愣住了。他的目光从我齐耳短发滑到深蓝色的骑装,又从那排银纽扣移到黑色的长靴,嘴唇翕动了片刻,却什么也没说。
“瓦达夫里,”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更加平稳,“我要替代父亲的位置。一个小时后请到议事厅等我,明天我会去觐见国王。”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可是”。他只是站直了身体,将那一叠文书往怀里抱了抱,然后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七年前他蹲下身拨开我额前碎发时的怜惜,有七年里见到我时的默默注视,也有此刻他终于等到了什么似的释然。
“是,小姐。”他说,然后微微欠身,转身大步走向楼梯。
我继续往前走。路过藏书室时,看到了阿德里安。他像是等了很久。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不是昨天晚上那种轻轻淡淡的、放下重担的笑,而是带着一丝揶揄、一丝感叹,还有些许骄傲的笑。
“短发很适合你,”他说,“像个真正的将军。”
我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抬头看着他:“哥哥,北境的军报还在父亲的书房里。我需要你把最近两年所有的战报、地图和将领名单整理出来,10点之前给我。”
他挑起一边的眉毛:“口气不小。”
“没时间客气了。一个小时后请到议事厅等我海马?”
阿德里安看了我几秒,然后伸出右手。我把手放上去,他收拢手指,用力握了一下。
“好。”他说。
我点点头,松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走到主宅大门口时,我停下了脚步。
那扇乌黑发亮的大门紧闭着,门环上的黄铜纹章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
七年前我站在这扇门前,穿着借来的旧衣服,脚上缠着破布条,饿得肚子咕咕叫,被哥哥叫做乞丐。
七年后我站在这里,剪掉了长发,穿着骑装和长靴,准备推开同一扇门。
门外的梧桐树落尽了最后几片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蓝色的天空。冬天快要来了。但金缕梅会在冬天过后开花,在所有花还在沉睡的时候。
我伸出手,推开了门。
议事厅里,灯光在石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北境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壁炉里的火苗噼啪作响。
瓦达夫里站在长桌对面,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他手里捏着一份战报,羊皮纸的边缘已经被磨得起毛——那是他从昏迷的父亲手中接过来的。
“殿下遇袭的时间是半个月前的深夜。”瓦达夫里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斥候刚刚回报,刺杀殿下的暗影小队……大约三十人。他们早有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