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中文网

静待重逢前路已改（第1页）

深冬的老城天亮得迟，九点十分，临街裁缝铺那扇常年风吹日晒的卷闸门早已锈迹斑斑，轴轮生了涩，推起来格外卡顿。方筱和母亲一左一右扶着门板，两人一同使劲，伴着一阵沉闷的“吱呀”声响，才将闸门缓缓抬到顶端。

凛冽的寒风顺着门洞灌了进来，吹得屋内货架上垂挂的各式布料轻轻晃动。林裁缝抬手掸了掸掌心沾到的铁锈，侧头看向身旁的女儿，语气随意又温和：“筱筱，门外落了不少枯叶，你先拿扫帚扫一扫吧，收拾完再进来整理布头。”

“好。”方筱应声，转身拎起靠在墙边的竹扫帚。她一身深灰色厚棉衣裹得严实，领口扣至颈间，身形清瘦，连日心绪不宁，让她眼底浮着一圈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看着沉静寡言，却不见半分懒散颓态。她垂着目光，竹扫帚一下下扫过冰凉的青石板，将散落的枯叶尽数归到墙角，动作熟稔又利落。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响轻浅，节奏平稳，看不出半点心绪起伏。分手就在期末散学那日，算下来刚满一周。她强迫自己把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在心底，不再发呆失神，也不再反复回想过往，将所有空余时间都耗在针线活与杂事上，以此填满漫长的寒假。

那天在校门口将手链还给刘雯卿，又拽着黄多多转身离开的画面，被她死死压在心底。刘雯卿回了乡下，几十公里的距离成了天然阻隔。她强迫自己接受现实，只盼彻底断联能让对方慢慢释怀。

偶尔指尖习惯性摸向口袋，摸不到往日的橘子糖时，她会短暂失神，却很快收敛心绪，低头继续穿针引线。

扫完地，她把扫帚靠在门后，转身进店整理布料。林裁缝坐在桌边翻账本，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望着女儿垂首整理布料的模样，见她一身疲惫却仍强撑着忙碌，林裁缝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顾虑。

当初逼着她断，是怕她刚上高一就陷得太深，耽误读书，耽误前程。本以为断了就好了，难过几天就能收心，安安稳稳过寒假。可这几天看下来，孩子是不哭不闹了，却像把魂丢了一半，话更少了，笑没了，整个人都沉在一片化不开的冷里。

一个模糊的念头，第一次冒了出来：

要不，换个环境？

只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了。转学不是小事，太折腾，她先想着，再看看。

十点半刚过，巷口渐渐热闹起来。

老街的大妈们拎着菜篮子陆续过来了，年底还是会有人想要做传统大袄、改旧衣的人也多，人还没进门，大嗓门先飘进来：“林妹子！我那棉袄改好了没？等着过年穿呢！”

打头的王大妈一进门就拉了板凳坐下，掏出瓜子就嗑，“咔嚓咔嚓”响，瓜子皮随手就丢在脚边地上。后面跟着李阿姨、张阿姨，也都跟着坐下嗑瓜子，没一会儿，地上就落了一层灰白的碎屑，满屋子都是瓜子香。

“筱筱也在呢，这不一放寒假就来帮家里搭把手啦？”王大妈眼睛倏地一亮，视线在方筱身上来回扫量，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嗑瓜子的动作都慢了几分，“这姑娘真是越长越周正，性子也稳，小小年纪手脚就这般麻利，一手针线活都快赶上她妈了，真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话音刚落，一旁的李阿姨立马抢着搭腔，眼里打着盘算，话里带着几分刻意撮合的意味：“可不是嘛！模样周正，性格又文静，谁家能娶到这样的姑娘，那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家远房侄子在厂里当工，本分老实，年纪也比筱筱大个三岁，俩人站一块儿别提多般配了，我瞅着就合适得很。”

“嗨，你那侄子哪比得上我家外孙！”张阿姨当即不甘示弱地接话，俨然一副较劲的模样，嗓门也拔高了几分，“我外孙再过两年就当管事了，家里新房早就置办妥当，就想寻个踏实懂事的姑娘过日子。像筱筱这样的，才是实打实的良配！”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边咔咔嗑着瓜子，一边争相攀比着介绍自家晚辈，当着方筱母女的面大肆撮合婚事，半点不顾及在场少女的窘迫。几人嗓门敞亮，闲话顺着门缝飘出去，半条巷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活脱脱把说亲当成了街坊间攀比打趣的乐子。

方筱才十七岁，不过刚念高一，被这群长辈当众议论婚嫁，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耳尖红得透亮，心底窜起一股火气，只觉得荒唐又别扭。她垂下头避开众人的目光，脸上勉强扯出一抹淡笑，半句都不愿接茬。指尖不自觉用力，死死攥住手里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强压着心头的不快。

林裁缝从里屋走出来，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将改好的棉袄递上前：“衣裳按尺寸改妥了，你们试试看合不合身。”

她笑意温和，心底却早已泛起不悦。这帮老街坊张口就提婚嫁，全然不顾孩子才十七岁，高一上学期刚读完，正是专心求学的时候。更何况她们口中那些晚辈的品性底细，她心里门儿清，哪能任由旁人胡乱撮合。压下心头的不满，她语气从容地接话，委婉又立场分明：“如今跟从前不一样了，现在的孩子都要多读些书长长见识。筱筱年纪还小，眼下首要的还是学业，谈婚论嫁实在太早啦。”

“哪里还小咯！”王大妈随手又丢下一把瓜子皮，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女孩子读再多书又能如何？早早寻个靠谱人家成家，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才是正理。你看筱筱又能干又温顺，往后必定是个会持家的好媳妇。”

旁边几人也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满是“女子读书无用”的老旧论调，细碎的闲话混着瓜子的香气，在屋里绕来绕去。

林裁缝依旧维持着客气的神态，不与众人争辩，转而笑着把话题引开：“各人想法不同嘛。先别聊这些了，快瞧瞧衣裳肥瘦合不合适，要是哪里不对劲，我当场再调整。”

嘴上从容周旋，她心底那份想要让女儿换个环境的念头，却又重了几分。整日待在这片老街，耳边尽是这类狭隘的闲话，身边人也总用老旧眼光打量孩子。等寒假结束开学，两人重回同一间教室，朝夕相处，万一旧情复燃，先前的苦心就全都白费了。长此以往，对筱筱终究没有好处。

这地方的人，眼界就这么窄。天天待在这里，听着这些闲话，被这些人盯着，方筱什么时候能真正走出来？就算现在断了，寒假过完回校上高一下学期，天天在一个教室上课，走廊上碰到，食堂里遇见，抬头不见低头见，万一哪句话说开了，哪次对视心软了，旧情复燃，之前所有的狠心不都白费了？

才刚上高一，路还长，不能就这么困在这里。

到时候再断，只会比现在更疼。

她压下心里的念头，依旧客气地应付：“先试衣服吧，不合身我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