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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阙传音带愁归(第1页)

安定侯府那场花宴过后,越心又跟着去了几回别家的席。

有的是给老太太贺寿,席面摆得热热闹闹,屋里却全是旧年恩怨;有的是看新媳妇,满屋子人围着一张新脸夸来夸去,夸到最后,仍旧绕回嫁妆、婆家、房里有没有人抢先得宠;还有一回,是去瞧一位刚生下嫡子的少奶奶,几位夫人围在榻边,一面说孩子长得像父亲,一面又说她命好,年纪轻轻便有了依靠。越心头两回去,还只觉得这群女人累人。谁说一句话都要先在舌尖上滚三圈,谁看谁都笑,笑里却未必有几分真心。等到去得多了,她慢慢也咂摸出一点味道来。

她后来每回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换下那身见客的衣裳,把钗环一支支拔下来,往妆台上一放,嘴里先说一句今日又听了一肚子没滋味的话。可说完归说完,到了夜里坐在灯下,她还是会把白日里听来的闲话,一桩桩捋给陆云逸听。谁家太太先前还同另一家说得热络,这回坐席时却隔得老远;谁家嘴上说着儿女婚事不急,转头却又急急忙忙去请人相看;哪位夫人提起她兄长时眼神发虚,哪位奶奶说到婆母时笑容就僵硬。她原先只觉得这些都是女人堆里的口舌,后头听陆云逸顺着她的话一拆,才知道这口舌里藏着的,原来多半还是男人的事。

有一回她从礼部郎中夫人的席上回来,说今日那位夫人嘴里一直骂布价又贵了,嫌给家里小儿子做件春衫都费银子。越心原不过是当个笑话说,陆云逸听完却问她,那位夫人说这话时,旁边还坐着谁。越心想了想,说兵部侍郎家的二奶奶也在,听见之后一句话都没接。陆云逸便点了点头,只道北边大约又要添人了。越心听得一头雾水,后头才明白,军中一动,棉布先贵,男人在朝上还没把话落定,后院里的女人却已经先拿针线和银钱觉出风声。

还有一回,是去看一位刚满月的孩子。席上几个妇人说着说着,忽然说起某家庶子议亲拖了半年,拖得人都烦了。越心回来学给陆云逸听,只觉得那家老太太真是闲得慌,连庶子的婚事都要管这么紧。陆云逸听完却道,那不是闲,是那家正房的儿子怕要外放,老太太急着把庶子也安顿出去,省得日后留在京里生事。越心当时瞪着眼看她,半天才骂了一句,“这些老东西,连娶个媳妇都能算到这一步。”话骂出来,她自己却先明白了。原来那些妇人嘴里说的亲、说的子嗣、说的房里哪个人得势,背后绕着的还是家里的银钱、外头的官位和往后的路。

这样过了几个月,越心心里那点起初的不耐,也一点点变了。

她还是嫌这些席无聊,还是嫌一群人坐在一处,明明各有各的心思,嘴上却都说着无关痛痒的话。可她去的时候,已不再只盯着谁说她是南边来的、谁笑她不懂规矩。她开始看谁和谁总坐得近,谁替谁接话,谁一提某家名字就要先看看四周,谁嘴里说的是孙女的婚事,眼里却分明惦记着自家兄长在外头的差事。那些事情看着都轻,轻得像花厅里飘着的茶香,散在半空中便没了。可带回来,落到陆云逸手里,又总能慢慢接成一根线。

这日她从一场午后的茶会回来,天还没黑透,檐下那几株芭蕉叫晚风吹得簌簌轻响。

她一进门,便把手里的扇子往桌上一搁,自己先歪进椅子里,长长叹了口气。头上的钗环压了半日,她一面揉着后颈,一面把最沉的那支金簪摘下来。陆云逸那时正坐在窗边看一封信,听见她进来,抬眼扫了扫她那副样子,便把信搁下了。

“今日又怎么了?”

越心把眼一翻,“还能怎么。照旧是那几位太太奶奶,照旧是看花看茶看孩子。一个说她家媳妇近来总犯困,一个说她家女儿眼光高,议来议去都不成,还有一个坐了半日,只顾着同旁边人说她家新得的那只玉镯子。我在那儿听得头都大了,险些以为自己又回了春宜馆,陪的是一群喝不醉的客。”

陆云逸听见“春宜馆”三个字,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给她倒了杯温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越心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才把话慢慢往下说。她说今日那位户部员外郎夫人的脸色不对,嘴里一直笑,手却不住摸着帕子边;又说礼部主事家的奶奶比前阵子话少了许多,旁人一提起她娘家,她眼皮便先垂下去。她说着说着,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眉毛轻轻一挑。

“对了,还有一桩事。”

陆云逸抬眼看她。

“今日有人提了一嘴,说鸯…额,恬贵人娘家那边这阵子门槛都快叫人踩平了。旁人没往深里接,我也不好多问。可我听那口气,倒像她在宫里很是风光。”越心说到这里,顿了顿,眼里那点方才还带着玩笑的神色慢慢淡下去,“她如今到底怎么样了?我这些日子东一家西一家地跑,竟没顾上问你。她进宫也有些时日了,我还没见过她。你说她那样的性子,在那地方,究竟撑不撑得住。”

陆云逸低头,把桌上的那封信重新拿起来,指尖压在信边上,过了片刻才道:“她如今依旧盛宠。”

越心一听,随即脸上那点担心松开了些。

“那不是好事么?”她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也跟着亮了一些,“她从前总是高冷得很。如今皇帝喜欢她,旁人总不敢轻易欺负她。她进宫时我还怕她不会哄人,谁知道倒叫她哄得这样好。”

陆云逸却没顺着这句往下说。

她坐在那里,眼神落在手里的信上,过了半晌,才轻轻开口:“当宠妃,真的好吗?”

越心脸上的笑意顿住了。

外头的风把窗纱吹得轻轻一晃,屋里也跟着暗了暗。她看着陆云逸,一时没答上来。她先前那句“好事”出口时,并没多想,只觉得林鸯鸯从广陵一路走到宫里,如今既能得宠,至少总比被人冷落强。

陆云逸把那封信折起来,搁在案上。

“有时候我也在想,我当初送她走,到底算什么。如今再看,倒像只是把她从民间的妓院,送进了皇帝的妓院里。”

越心手里还捏着那只茶盏,听见这句,指尖微微紧了紧。

她起先想说,这话不对。可话到了嘴边,却又没能说出口。她知道陆云逸并非无道理。宫里是什么地方,她自己虽没见过,也不是全然不懂。女人的脸、身子、心思,在那地方一样要拿来换恩宠,换一句旁人嘴里的“有福”。不过是从前是一桌桌男人看着你,宫里是天底下最尊贵的那一个看着你。看的人不同,本质上并无区别。

她静了半晌,才慢慢道:“可她如今总比从前好些吧。”

陆云逸嗯了一声,声音却仍旧淡,“眼下自然是。她如今有孕,所谓的恩宠,应该还能延续一时。”

越心抬起头。

“有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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