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下午。北山水库钓鱼场。
与温泉酒店隔着一道山坡,水库藏在一片渐染秋色的山坳里。水面开阔,平滑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层层叠叠的红黄山林。几处木质钓台延伸向水面,安静得只闻风声、远处极轻微的公路胎噪,以及鱼尾偶尔拨水的轻响。
最靠里、最清静的一个钓台上,坐着三个老头。
陈继业穿着件半旧的藏蓝色冲锋衣,戴着阔檐遮阳帽,坐在一张可折叠的帆布钓鱼椅上。他手里的鱼竿是最普通的那种碳素溪流竿,身边的渔具箱也半旧不新,里面整齐放着线组、浮漂、鱼饵,没有一件是奢侈品牌。他微微眯着眼,看着远处水面浮漂的轻微颤动,脸上那些曾经在商海沉浮中刻下的凌厉线条,已被十年的湖光山色和退休生活磨软了不少,只剩下眼尾深刻的皱纹和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只有偶尔调整浮漂或挂饵时,手指关节微微突出的骨节和依旧稳定精准的动作,还隐约透着当年执掌庞大商业帝国时练就的、对细微之处的掌控力。
沈建国坐在他左手边,还是那身洗得发白但干净挺括的卡其布夹克,背脊挺得笔直。他用的鱼竿更简单,是很多年前的老式玻璃钢竿,保养得极好。他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看着水面,或者抬头望一眼远处的山峦,侧脸沉静,眼神里有种历经苦难后沉淀下来的、近乎透明的豁达与安宁。只有提到外孙时,嘴角会极轻微地向上弯一下。
林大勇在陈继业右手边,坐姿要随意得多,穿着一件崭新的、颜色过于鲜艳的橘红色钓鱼背心(估计是女儿林薇买的),戴着顶印着某渔具品牌logo的帽子。他用的鱼竿是陈宇飞去年送的一套不错的品牌货,但摆弄起来总有点不得劲,不如他当年修车时抡扳手那般自在。他脸色红润,比十年前胖了些,眉宇间那股因为生活重压而常年凝聚的郁气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子终于可以歇歇”的舒坦,和偶尔闪过的、对女儿如今成就的、毫不掩饰的得意。他话最多,但也最没什么顾忌。
三个老头,三根鱼竿,一壶泡在保温杯里的浓茶,一包林大勇带来的、被陈继业笑着嫌弃太呛的廉价香烟(林大勇只敢偶尔背过身去抽一口)。
“这水库的鲫鱼,是越来越精了。”陈继业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久居人上的松弛感,“早些年,扔下去就咬。现在,得跟它比耐心。”
“鱼也跟人一样,见的多了,就不好骗喽。”林大勇接话,笨拙地调整了一下浮漂的位置,“还是我家楼下菜市场好,看上哪条捞哪条,明码标价。”说完自己先嘿嘿乐了。
沈建国没接这话茬,只是轻轻提了下竿,又放下:“时候没到。”
一阵风吹过,水面漾起细碎波纹,浮漂跟着轻轻晃动。远处山坡上,隐约能听到酒店那边聚会散场、车辆启动的声音,又被风吹散,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
“孩子们今天也聚呢。”林大勇朝酒店方向努了努嘴,压低了些声音,像分享什么秘密,“听说阵仗不小,都开车来的。我家那个混世魔王,非让我开她那什么‘黑武士’版的鹏X来,说霸气。我嫌扎眼,还是开我那老伙计(指他的旧皮卡)自在。”
陈继业笑了笑,没评价车,只是问:“薇薇最近还在满世界飞?上次听宇飞提了句,好像又去了趟米兰?”
“可不!”林大勇嗓门忍不住大了点,又赶紧收住,“说是搞什么……联名?我也不懂。反正就是跟外国人一起弄东西。寄回来的照片,穿得那叫一个……啧,不过精神头是真好。”他眼里闪着光,“比她妈当年有出息多了。就是这婚事……”他瞥了一眼陈继业,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陈宇飞和林薇那纸结婚证是领了,但婚礼一直没办,两人也常各忙各的,林大勇心里不是没嘀咕,但在陈继业面前,他从不提这茬。
陈继业仿佛没听见,目光依旧落在浮漂上,淡淡道:“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想法。我们老了,少掺和,他们自在,我们也清静。”这话是说给林大勇听,也像说给自己听。十年前,他还会通过助理过问“破风”的重大决策,现在,除非陈宇飞主动找来,他连集团报表都懒得细看。钓鱼、写字、偶尔和老友下棋,才是他的日常。
沈建国这时缓缓说了句:“悠悠上个月带孩子回来住了一星期。小孩儿乖,不闹。”他话里没什么情绪,但提到外孙时,眼神明显柔和了一瞬。沈悠和周景明的孩子已经上小学了,聪明沉静,很像周景明小时候。这是沈建国晚年最大的慰藉。
“景明那孩子,是真好。”林大勇真心实意地夸道,“稳稳当当,一门心思搞学问。不像我们家那个,跟个炮仗似的。”他嘴上嫌弃,脸上却全是笑。
“宇飞肩上担子重。”陈继业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极其轻微,几乎融在风里,“国内国外,技术市场,资本人事……比我们当年复杂。好在,”他顿了顿,“他们几个,心还在一处。这就比什么都强。”
这话让三个老人都沉默了片刻。是啊,心还在一处。经历了那么多明枪暗箭,分分合合,那五个孩子,到底还是绑在一起,把“破风”做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这或许是他们这些当父亲的,最没想到,也最欣慰的事。
“听说,‘鹏X’卖得挺好?”沈建国忽然问了一句。他很少主动问商业上的事。
陈继业点点头:“嗯。用的新技术,成本控制得好,价格实在。老百姓用脚投票。”他难得评价了一句,语气平淡,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里面的肯定。
“都是好孩子。”林大勇总结道,用力拍了拍大腿,“比咱们强!咱们那会儿,就知道傻干,要么就知道争。他们……不一样。”
“时代不一样了。”陈继业道,目光悠远,“他们看得比我们远,也……比我们难。”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高处不胜寒,站得越高,风越大,暗流越凶。他经历过,所以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