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光却白做了一个悠长的梦。
梦中,他回到了在有邰作质的光景。
冷院中有一株银杏。
恰逢深秋,有邰城下了一场延绵数日的寒雨。
雨过的清晨,满院扇形黄叶堆叠,其间缀着莹润白果,令这清冷小院顿生几分丰盈。
“爷爷乡下的祖宅,也有一株银杏,只是比这株小得多,而且从没结过果。”虚空响起少女清音。
“神女喜爱银杏?”
“爷爷比较喜欢。”少女语声温柔,“爷爷说,祖宅里的那株银杏,是我百日宴时,爸爸妈妈一起种下的。”
“这些时日蒙神女相助,为我解忧开怀,倒不曾听神女谈及己身之事。”
“也没什么好说的…我的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在下方才冒昧…”
“哎呀没什么,都那么多年了。”
“若神女愿意,神女心中苦闷,日后便由在下倾听。虽然在下并无神力,不能庇护于神女,但只要神女开口,我离光却白永远在神女身侧。”
少女轻笑,“离光却白,谢谢你。”
“我猜神女此刻必定笑靥如花,容颜似水。可是如此?”
“你呀!油嘴滑舌,真是讨厌!”
离光却白笑着俯身,自湿土中拾起一枚银杏叶,叶缘成浅波浪状,倒转叶柄远看,恰如一抹笑弧。
“神女笑容的弧度,可是这般?”
“倒也没笑的这么弯啦。”
离光却白又拾起另一枚,“这一枚呢?”
“嗯…可以再弯一点。”
“这枚?”离光却白故意拣了枚叶缘有一道深缺刻的。
“喂!这都要笑成兔唇了好嘛!”
清朗笑语在寂寥小院中此起彼伏,惊起枝头寒雀——
笑语声中,忽掺入一缕杂音:
“哥哥,哥哥你可醒了?”
床榻上,离光却白终于半睁双目,迷朦中所见,是那日从城墙一跃而下的胞妹离光玥。
“这是…黄泉之下?”离光却白低声呓语。
离光玥摇摇头,将他扶了起来,“哥哥,那日我本是抱着赴死之心跃下城头,谁知颈间吊坠忽华光大盛,将我稳稳托了起来…”
她将手覆在离光却白手背上,热泪盈眶道:“有邰戟死,有邰宫破。哥哥,我们大仇得报了!”
是了,离光却白渐渐忆起那日之后的种种。
见英化作萤光消却后,他精疲力竭,昏倒在城楼。再醒来时,正半倚在完颜无尽的马背上。完颜无尽不解他为何独卧城楼,又说有邰城已破。离光却白昏沉间只说想回有邰冷院,便又睡了过去。
眼下,他踉跄起身,走出门外。
院中那株银杏犹在。只是时当腊月,枝枯叶落,既无明黄扇叶,亦无莺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