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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挣难脱（第1页）

锣鼓声敲不到周霁明藏身的宅子，敲不到宅子里的陆念耳边。

她全然不知外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耐折性子陪周霁明喝了七八壶茶，套不出那人一句准话，喝得她内急得厉害。

终于，陆念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放下茶杯，道：“茅厕在哪儿？”

周霁明别过视线忍住笑意，指了个方向。

难啊，难。陆念边猫着身子往茅厕跑，边想着。

周霁明太谨慎了，车轱辘话来回说，表明立场的词是半点儿不沾。也罢，她一人从齐平县考到上京，无依无靠，不谨慎些怎么能活下来呢？

既然下定决心要拉她趟这摊浑水，陆念洗了手，撩起清水拍拍脸，下定决心，就不能让她跑了！

抱歉，周霁明，这对你不公平，可在这个糟透了的世界里，我能信任的人只有你，除了系统外我最大的金手指也是你。女主光环，必须为我所用了。

抱歉，抱歉，可我得先活着。

于是陆念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径直冲入屋内，不敢抬头看周霁明的眼睛，张口道：

“谢衍在查齐平县的事，你为了科考在县令那里动的手脚又能藏多久！”

周霁明不应。

陆念咬咬牙，又道：“周霁明，想保住你现在的身份地位，你就得和我在一条船上！”

周霁明依旧不应。

沉默吞噬着陆念好不容易舍弃的道德和立场，让她摇摇欲坠。她终于忍不住，视线对上了周霁明。

周霁明安之若素，嘴角上扬，眼神冰凉，和陆念投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齐平县能有什么事呢？”她说，嘴角的笑意不减半分：“我不过是被逼替弟弟赶考的弱女子罢了，父母命，不可违，我又如何能左右自己这条命呢？”

说着，轻轻拿走摆在陆念面前的茶杯，浅酌一口：“太子殿下圣明，查也只能查出我那无用的弟弟和胆大包天的父母，查不出我半点儿事。倒是陆小姐你……”

她的笑意愈发灿烂：“怎么还不去完婚啊？”

陆念没听明白：“什么完婚？”

“哦，陆小姐还不知道啊”，周霁明的眼里的嘲讽毫无保留地露出来：“陆尚书庶女高嫁太子成良娣，合庆巷敲锣打鼓摆筵席欢庆！新娘子，你不知道啊！”

陆念瞪大双眼，说不出半个字。

这是什么意思，谢衍的母后到底是什么意思！

完了，这次，这次喜娃的心怕是要被伤透了，她不告而别前的那夜，喜娃蜷缩在她的怀里，觉都睡不安稳，梦话中都惦记着她的伤口，絮絮叨叨让她别走。

周霁明心酸又讥讽地看着陆念愈发苍白的脸色，一阵快意涌上心头，却又马上被无力淹没。

“陆念”，她说：“我知道你为人热心，敦睦邻里，为了妹妹找夫子，是个好人。你那日对我说的话也不似作假。可你……可你……”

周霁明叹了口气，似乎推心置腹，语气中又带着客套，道：“你何苦要在今日这般为难我？这桩子狗屁婚事像菟丝子一样缠着你，缠死了你，让你难挣。女子的身份又何尝不是缠着我，缠死了我，让我难脱！”

说到此处，那半真半假，作弄出的真情与假意似乎被撕开了个口子，她的声音不稳，带着微不可察的哽咽：

“我陷死在这朝堂里，名利中，不敢松懈，不敢回头，我只能往前！”

午夜梦回，沟坳村的土屋烂房里，被爹娘用马鞭抽打着，商议着卖给他人作妾补贴家用的画面，是噩梦。

赴京途中，自己曾短暂将真心赋予，却被谢衡掺着假意刺穿，拿捏在手的惊惧，是噩梦。

上京城的街道上，高中探花，迎面而来的香囊花瓣，赞誉恭维，下一瞬会因女子身份被识破，变成破瓜烂菜，污言秽语的幻境，是噩梦。

她周霁明这辈子就没顺过。她怕得要死，又只能往前。

是，她也承认，冒名替考绝非单纯被逼，她何尝没有野心。

凭什么她那个蠢弟弟股间多生二两肉就能心安理得地念书，不必做工，不担心被爹娘卖了换钱。凭什么她这般才情胸襟，要掩去身份，战战兢兢，不敢高声语。凭什么那些公子哥，那些大小姐，没有一点胜过她，偏偏都有副宠辱不惊的样子。

凭什么！

她恨得要死！她恨天恨地，恨爹恨娘，恨鬼恨神，恨到最后，只是恨自己不够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