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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轰炸中来去(第3页)

吴××是日本的士官学校毕业生,广东人,身体魁梧,年纪只有三十左右。“一二八”时是旧十九路军的团长,在“一二八”的当晚,他的日本夫人替他生出第一个男孩的时候。他在闸北向日本军人放出第一发大炮。

旧十九路军云散后,他游历过欧洲,在前年,又重到日本,我是那时和他相识的,也和他的夫人见过几次面。他的夫人很爱他,他也很爱他的夫人。不久他们便回广东去了。

今年我回上海,吴刚好由庐山下来要回广州,在上海又曾经聚首过一次。那时他告诉我,说他很关心他的夫人,又说他的夫人要有第三次的分娩了。回广州后曾来一信,报告那第三次的分娩又是一个男孩。

相别不久,全面抗战的局面便展开了。没想出仅仅两个月的光景,他竟和他的夫人离了婚,跑上了华北的最前线去。

离婚,据真如说,是双方合意的。在他们的离婚席上,真如曾为他们作证人。二男一女是由他的夫人带去了。

吴夫人在当席说过这样的话:吴,你是军人,处在国难严重的时候,正是你应该效命疆场的时候,请你不要顾虑我。我虽然是生在日本的女子,但日本军部的侵略兽行,我是彻底反对的。你的儿女我要尽心抚育,要使他们承继着你的志气,使他们永远是中国的儿女。

这,可不是一场悲壮剧吗?

吴××尽可以留在广州尽他的职守,然而他却上了华北的最前线,这心情是值得称赞的。

在夜色苍茫的园子中听到真如告诉我这段故事,我自己一面感觉兴奋,但一面也感觉会心的微笑……

——中国有这样的军人,中国不会亡!

九时顷,已经换上寝衣,在室中写着日记的时候,邵力子来了。

邵老的态度较诸从前更显得有醇醇儒者之风。十几年不见,我觉得他比从前是要老些,胖些,但他却说我比从前更年轻了。有好些朋友在这样说,我自己倒有点不知其所以然。我想,大约也就由于这次抗战的缘故吧。这次抗战的结果把我们的民族精神振作了起来,把罩在我们民族头上的陈陈相因的耻辱、悲愁、焦躁、愤懑,一扫而空了。我自己的额上的皱纹,眉间的郁浪,也应该是随着这民族觉醒的机运而消逝了的。

是的,我们整个的民族,都应该是比从前更年轻了。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民国十五年四月在广东的时候,那时广州的血花剧社在青年会表演我的《棠棣之花》,我们一道看戏。戏演完之后,我还是搭着你的汽车回广东大学的。你该还记得?

这往事我回溯了一遍,邵老也说他记得很清晰。

邵老问了我回国时的光景,又谈了些宣传工作的情形,谈了有一个钟头的光景,才起身作别。我送他下楼时,他看我穿的是寝衣,怕我着凉,向我关照了好几次。我觉得就好像见到了一位长兄。

南京第一夜的睡眠是很恬适的。

二十四号了。天色仍然是昏蒙的。一大清早便有好几位朋友来访,直到九点钟的时候才空闲了下来。我觉得仍然有到新民报馆去找田汉的必要,我到了南京已经有不少人知道,早迟免不得要见报,我也就用不着多所顾虑了。

新民报馆是四川同乡陈铭德经营的。铭德的夫人邓季惺是一位律师,去年春天到日本东京治病,我曾经照拂过她,因此认识了铭德。田汉是时常在《新民报》的副刊上写文章的,向铭德和季惺探问当然可以知道他的住处。

上新民报馆的二楼时,劈头碰着铭德。他惊异了,大叫着:哦哦哦,你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我看见季惺在室底的南窗下和一位女客谈话,但她看见我进房,听见她丈夫大叫,她都没有动。

铭德连忙向她报告:季惺,你不认得了吗?郭先生来了!

季惺到这时候才惊喜着,跑到身边来,连忙说:骤看,简直认不出了,你比在日本看见的时候年轻得许多。

——因为你改了装,铭德解释着,——在日本的时候看见你穿的是和服,你现在穿西装,实在年轻得很多。

是的,这怕也是一种理由,不过在没有看过我的和服装束的人也同样说我年轻了,这理由又像有些不充分。

——师母呢?有信来吗?师弟、师妹们呢?好吗?季惺殷勤地问着,——我们实在关心,前几天田寿昌先生到上海去,我们特别拜托了他,要他定要来向你致意。

——寿昌已经到上海去了吗?

不用说我们是在路上错过了的。

接着问到了我的住处,他们定要我搬进他们的公馆里去,说旅馆太贵,吃食也不方便。

——你搬到我们那里去,一定搬,每天有四川菜好吃呢!铭德这样说着,自己又大笑起来。

——好的,我会搬,我会替你收拾,我帮你搬好了。季惺坚决地撇开我就要走。

我看他们太殷勤了,实在撇不过他们的厚意,于是也就答应搬,答应和季惺一道回到旅馆里去。

回到旅馆,叫听差的把账开来的时候,他说账房里已经有人关照过,凡是我的账都不要自己给。这,使我有点出乎意外,我一时想不出这关照者是谁。离开旅馆时,即问账房,账房也弄不清楚,据说是接头的人因事出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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