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大舅住在城里,住在他的大女家中,我们叫她是张大姐。她的家在做木炭生意,同时也在卖煤球。我们有一位哑子的白痴的大表兄就是她家中捏煤球的工人。他的头非常庞大,那显然是一种水脑(Hydrocephalus)。他的白痴的原因就是在这水脑的关系上面了。他虽然是白痴,但他非常地爱我们,他看见我们便带着一种很亲密的痴笑,口中只不住“啊啦,啊啦”。
右手是一片岩窟,在那时候住着一个年老的女丐,我觉得她好像那童话中的熊家婆一样,她好像是吃人的一个女魔。
张家门口悬着一道立匾,写的是“太仆寺卿第”的几个字。这太仆寺卿是怎样的官职,我到现在也莫名其妙。听说我们二姨爹的大哥是李鸿章的好朋友。他的二哥或是三哥好像做过江苏的巡抚,他们的家本是煊赫过一时的。但在我小时去的时候已经是颓败得不堪了。颓败了的原因便是一时死了那两位撑天的台柱。
那两位有势力的兄长一死,全家就像冰山一样溶解下来。二姨爹自己在家里起了一座私塾,靠教读糊口。他还有一位兄弟张十爷,这是很有名的一位疯子。我小时看见过他在大暑天穿着皮袍,拿着一柄光框子的团扇,有时又戴着一副光框子的眼镜。他的病症的确是一种躁性狂(Mania),但他狂的原因是怎样,我可不甚明白。他这狂病不消说也遗传到了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名叫张杰,仅仅小我一岁的光景,我们后来是在小学里同过学的。
——“张杰,张杰,你有胆量吃沙么?”
——“怎么不敢。”他说着便在操场上杓把沙来,接接连连地吞进肚里。
我们嘲笑他:“你这人真蠢!那好不卫生!”
他还扬扬得意地说:“昔时蚩尤,兄弟九人,铜头铁臂,以沙为食。夫蚩尤以沙为食,乃臂可铁而头可铜,何不卫生之有?”
他总是这样的调门。他有一回吃屎,别人笑他,他又要举出越王勾践尝粪的典故了。他的文字颇清通,也证明他的脑髓并未完全失掉作用,不过有时发作起来便莫名其妙。后来终竟退了学,更好像是跳岩死了的。
这位发狂的老表还算是我们二姨爹的子侄中的好的一个。还有几个我不认识,他们终年在外面浪**,把钱用完了便偷家里的东西出去变卖,东西偷完了又下板壁,下屋顶上的瓦。到我们后来快要离开嘉定城的时候,二姨爹家里的中堂已经只剩下几根梁柱了。
那回我和母亲进城的时候,便住在这珠市塘的二姨娘的家里。这儿的确是比张大姐的家要舒展得多。
我记得那时候草堂寺正在唱戏。有一位张狗儿,他是在二姨爹家里走动的,大约是他们族上的人。他背起我去看过戏。戏场里的人很多,背在背上也看不见台上的戏文,他便把我跨在他的项上。
戏台上右边的台口上坐着一位戴野鸡翎子的女人,正在临镜梳妆。一位年青的公子在她的左手边偷看她,渐渐移到她的背后。那女子大吃一惊掉头回顾,那当然是因为镜子里面现出了一位男子的影子了。女子一掉头,男子又赶快躲藏了。就这样一隐一显地往复了好几次。台上的乐器也就时抑时扬地帮助这种动作的律吕。
我们住在二姨娘家里,那张大姐说起了闲话来,在第三天晚上母亲生了气,便临夜赶回杜家场去。杜家场在嘉定城东南,隔着了那条大渡河。从城北到东门乘船,势必要穿城而过。我们母子三人同坐在一乘轿子里。母亲在轿门外插了三炷香,一面走,一面唤我们的名字:
——“八儿,讶出回来哟!元儿,讶出回来哟!”……就这样返复地呼唤着我们,这是怕我们的魂魄在黑暗中被甚么鬼魔骇出了躯壳,所以不断地在替我们招魂。这是我们乡下人的一种迷信。这种迷信好像是有世界性的,我们假如读过德国诗人歌德的《魔王》(《Erlk?nig》)的时候,我们一定便要生出一个联想。一位骑在马上的父亲怀抱着一个幼儿在夜中走路,魔王来**幼儿,幼儿看见了那魔王的尾巴,听见了那魔王说话。父亲几次替他排解。但等他走到自己的中庭,幼儿已经死在怀里了。
母亲一面叫着我们,我总觉得有点奇怪。不消说我是没有看见魔王的尾巴,也没有听见魔王说话,不过在那黑洞洞的轿中站着,时而又穿过两面都是封火砖墙的阴晦的窄巷,也觉有些阴气逼人。
像这些事体——《熊家婆》的女丐,《游金河》的场面,赶夜路时母亲的招魂,封火砖墙的阴森,——虽然很模糊,可确确实实是留在记忆里的。那凌云山上的塔,高标山上的塔,赭红色的城墙,黑魆魆的城门洞口,应该是在幼儿的眼里显现过的东西,但不知怎的关于这些易惹注意的物象却偏偏一点记忆也没有。
我就这样在一九〇五年进城的时候,就像第一次才看见了这些事物的一样,起了一种很大的惊异——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时的惊异怕也不过如是吧。
——我现在想起《熊家婆》的故事来了,那大约是在二姨娘家里听得来的。那的确是德国的Grimm童话里面的《红帽子》(《Rotk?pp》)的古语。红帽子姑娘的母亲叫红帽子姑娘送点心和葡萄酒到林子里的家婆家去,在路上遇见了一匹老熊**她去采花。老熊先跑到家婆家里去把家婆吃了,那老熊把家婆的衣裳穿起,装起家婆来,这便是所谓熊家婆了。
等那红帽子姑娘跑到时,她又被熊家婆吃了。——我所隐约记得的熊家婆的故事好像就在这儿截止。但在德文原文上还有一段后文。狼把红帽子和家婆吞了之后,便在**睡熟了,发出很大的鼾声。一位猎夫走过,发现了它,用剪刀把狼的肚腹剪开,红帽子和家婆又活了转来。红帽子还赶快去运一个大石头来装在狼的肚腹里面。等狼醒来,要走也走不动,终被压死了。
二
考试的规矩差不多完全和旧时的科举一样。因为科举初停,而且小学毕业的资格在当时是秀才,所以有不少的年老的童生投考,年在三四十岁以上的都有。
考的地方就是从前的考棚——这在后来改成了嘉定中学校。差不多有一两千学生拥集在考棚的仪门前应考。点名。点了名进去是左右两列很长很大的敞廊,夹着一个很宽很大的草地。敞廊里面横设着一排一排的案桌和板凳。案桌是在两边的石板桩上放着一个长而厚的木板构成的,在最外面的一个石柱上编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字号。
考题是一道国文题和几道数学,我老早就把卷缴了。抢食了场中的面包之后,和一些小学生们把考案移在一个石柱上,一人骑着一头,便一上一下地闹起轩轾戏来。
头场揭晓了,在将近两百名的考取生中我考的是第二十七名。在同乡的几个人中,我最年少,我也最占上列。父亲真是欢喜异常,就好像小考的时候我已经挂了水牌,立刻便可以成为秀才一样。
复试的情景也约略同样,结果我在正取九十名中考上了第十一名。别人很夸奖我。我父亲替我谦虚,其实他自己也是暗暗得意的。很阴郁的父亲平时不大肯笑,但在我考上了小学之后,他时常带着笑容。在城里带着我走了好几处亲戚人家。
我们那位疯癫识倒的大舅说:杜家的一门风水传到五姨娘(这是指我们母亲)那里去了。
我们的张二姨爹说:八老表和大老表一样,年少成名。
我自己真是不免有点肉麻,我不知道怎么会受他们那样的夸奖。
在我考试期中我们时常去游城内的高标山。山在城的西部,那和它的名字所指示的一样,实在是高标在一切之上。从那儿可以俯瞰城市,从那儿可以眺望四方的远景,从那儿可以看见嘉定城就像一个楔子一样,楔在两条河的中间。
一条是从我们的故乡流下来的大渡河,那在城的东面流过。
一条是从成都流下来的岷江的支派——府河(大约就是平羌江),在城的东北角上与大渡河汇合。
大渡河的流水是比较湍急的,府河便十分平缓。两河合流的地方就好像府河是被大渡河冲断了的一样。就在这合流处的北岸有一带浅山,那便是凌云九峰了。这把大渡河的水势障着,使两河合流后的河水不能不折向东流。
正当着大渡河口的凌云山的崖壁上,我们可以看出一个很大的石佛。那是唐朝时候一位海通和尚修的,很深很阔地把山崖凹陷了进去。这在当年大约是为减杀水势的原故罢?但就在那样功利的目的之下,竟凿就了那么一座伟大的佛身,作为永远的装饰。唐代封建文明的进步的确是可以惊人的。
两河合流后的一段江水大约就名叫青衣江罢?明朝时候有一位乡贤(他与王阳明同时,是为谏刘瑾受廷杖处死的,在高标山上有他的词堂,好像姓彭,名字我不记忆了),他有两首即景诗是:
青衣江上水溶溶,隔岸遥闻戒夜钟。
闲借竹床听梵放,月华初到第三峰。
这首怕就是在高标山上做的,在空气很清澄的时候,凌云山上大佛寺的暮鼓晨钟,不消说可以听见,就是木鱼的声音也隐隐地可以传来。
林竹斑斑日上迟,鸟啼花瞑暮春时。
青衣不是苍梧野,却有峨眉望九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