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水两岸散落着许多文贝——贝壳上有天然的花纹,有的像云纹,有的像水波,有的像鸟羽,每一只都是独一无二的。文渊捡了十几只最漂亮的,打算带回去送给方城的孩子们。
然后他听到了那声猪叫。
不是猪,是一只猪形的兽——从金玉矿脉中拱出来的。它体形像小猪,圆滚滚的身子,灰扑扑的皮毛,嘴里却长着两根弯弯的獠牙。它一边在矿脉中拱土,一边发出满意的哼哼声,每拱一下,土里就会翻出金灿灿的矿砂。
当康。其鸣自詨——“当康——当康——”叫声像风吹麦浪,又像铜钱碰撞的脆响。见则天下大穰。
文渊蹲下来看着它拱土。当康抬头看了他一眼,小眼睛眨了眨,然后继续拱。它不在乎他,它在乎的是土里的金砂。文渊伸出手摸了摸当康的背,那皮毛粗硬扎手,但当康没有躲,只是哼唧了两声,像是在说“别打扰我干活”。
文渊在钦山待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挖了不少金玉,捡了一袋文贝,吃了好几条鱃鱼,还每天都能看到当康在金玉矿脉中拱进拱出。这是东次四经中最太平的一段日子。
太平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向东南二百里,子桐山。子桐水从山中发源,向西流入余如之泽。文渊在黄昏时分抵达子桐水畔,正好看到水面上浮起一片幽幽的蓝光。那光从水底升起,一点两点三点,然后连成一片,像是有人在河底点亮了一排灯笼。
然后那些“灯笼”飞了起来。
不是灯笼,是鱼。那些鱼体形如鲤鱼,却生着鸟的翅膀——不是鱼鳍,是真正的、覆着羽毛的翅膀。双翼展开时有两尺来宽,拍打着从水面跃起,在半空中盘旋。它们的身体在飞行时会放出幽蓝色的磷光,在暮色中像一群飞舞的星星。
?鱼。出入有光。经文好似融入了文渊的血脉,每一次遇到新的物种或者山水都会不自觉地闪现在脑海中。
文渊站在河边仰头看着那些发光的飞鱼,一时间几乎忘了经文上的后半句——“其音如鸳鸯,见则天下大旱”。飞鱼们发出鸳鸯般的鸣叫,在水面上空盘旋了三圈,然后忽然同时坠落,没入水中。河面上的光芒瞬间熄灭,世界重新陷入黑暗。紧接着,一阵燥热的风从河面上吹来,文渊感到嘴唇开始发干。他连夜离开了子桐山。
又东北二百里,剡山。
剡山多金玉,山体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文渊在半山腰发现了一个被灌木遮挡的洞穴,洞中有微弱的火光透出。他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往里看——然后看到了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东西之一。
一头猪。但不是普通的猪。那头猪遍体黄毛,尾巴是赤红色的,像一条火焰在黑暗中摇曳。它的脸不是猪的脸,而是一张完整的人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五官俱全,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微笑,像是一个人的脸被割下来缝在了猪的身上。
合窳。食人,亦食虫蛇。见则天下大水。
那张人脸转向洞口,看向文渊。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了两排人类的牙齿。然后它发出了婴儿般的哭啼声——“哇——哇——”哭声在洞穴中回荡,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文渊感到脚下开始潮湿,低头一看,洞外的地面正在往外渗水。
他转身就跑。
合窳的哭声在他身后追了整整一里地。每一声哭嚎都让地面多渗出一片水,等他跑下山时,剡山山脚的溪流已经暴涨了三尺。文渊蹚着齐腰深的水奋力往东走,直到那座山被远远甩在身后,合窳的哭声才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文渊的脑海中又回响起一声“切!”的声音。他看了看肩头那个用鄙视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小鸟,毫无表情地转过脸去“切!”他也轻轻来了一声。
东山的尽头——太山。
文渊站在山脚下,仰望着这座东次四经中最高、也是最后的一座山。山巅铺满金玉,山坡上长满了桢木——一种木质坚硬如铁的古树,树干乌黑,枝叶繁茂。山间有一条大河奔涌而出——钩水,向北流入劳水。
他在山脚看到了一条枯竭的河。
不是干涸,是“竭”——河床的淤泥还有水痕,仿佛片刻之前这条河还有水。他沿着河床往上走,发现枯竭的起点是一串脚印。牛蹄印,步幅极大,每一步踏下去,周围的草木就是一片枯死的颜色。
文渊追着那串足迹追了三天三夜。
在太山腹地的一片桢木林中,他终于看见了那头兽。
它身形如牛,头却是纯白色的,白得像雪,白得像死人的脸。额心上只有一只眼睛,没有瞳仁,只有一滴不断坠落的、永不枯竭的泪。那滴泪从独眼中滚落,砸进泥土。泪落之处,土地塌陷成深坑,地下的水位瞬间下降三尺。它的尾巴是一条蛇——不是像蛇,而是真的蛇,一条活生生的黑蛇从它尾椎处延伸出去,尾尖不断颤动着,发出“嘶嘶”的响声。
蜚。
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
那只独目看到了文渊。
它眨眼。泪滴从白首上坠落,砸在地上。文渊脚下的土地瞬间干裂,草叶在他面前化为飞灰。他的嘴唇开始干裂出血,肺部像吸进了一口滚烫的浓烟,开始剧烈地咳嗽。
瘟疫。
文渊拔出青铜重剑,剑身上映出那只独眼——眼中翻涌着千万年来的人间苦难,烈火、洪水、瘟疫、饥荒、战争,所有的灾厄都在那滴永不枯竭的泪中反复重演。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涣散,体温在飙升,身体在崩溃。
然后他的胸口亮起了一道五彩的光,肩头也有五彩光。
凤皇羽。那根从丹穴山上捡来的、一直插在衣襟里的五彩羽毛,此刻正在发光。羽毛上的五色——赤、橙、黄、绿、紫——同时亮起,在他胸前绽开了一道彩虹般的光晕。那光晕笼罩着他,将蜚的疫气隔绝在外。同时,肩头凤凰所发出的五彩光在没入他体内。
他的咳嗽停了,体温降了下来,握剑的手重新稳了。
蜚的独眼盯着文渊肩头发光的小鸟,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表情。
它后退了一步。那条蛇尾不再嘶嘶作响,而是缩了起来。
牛蹄在地上刨了两下,但它不敢再往前走——凤皇羽的光芒像一堵无形的墙挡在它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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