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金家坳,空气里弥漫的不再仅仅是冬日的干冷和煤烟味,更添了一股子油锅爆炒的香气、米酒的醇厚,以及无处不在的、热腾腾的喜气。一栋栋崭新的砖瓦房,像雨后春笋般,争先恐后地在原本灰扑扑的村落里挺立起来。虽然不及金杰家那样有“自来水”和特别的内部设计,但白墙青瓦,宽敞亮堂,门窗严实,己是村民们梦中都不敢想的“豪宅”了。
盖新房,入新居,在这年头是天大的喜事。于是,整个腊月,金家坳几乎天天都有“入伙宴”。东家请罢西家请,鞭炮声、欢笑声、划拳声此起彼伏,平日里安静的村庄,俨然变成了一个不间断的喜庆流水席。
金杰家自然成了众矢之的,每家每户都巴巴地盼着他这位“金县男”能亲临,那才是天大的面子。然而,金杰却有些头疼。那道圣旨和“霍州县男”的头衔,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改变了许多东西。往日可以勾肩搭背、首呼小名的叔伯兄弟,如今见了他,总是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恭敬,说话也斟酌起来,甚至有些年轻的,见了他竟有些手足无措。那种纯粹、自然的亲近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身份镀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金杰不喜这套虚礼,更不愿因自己的存在,让本该放松欢聚的乡亲们感到拘束。于是,他与父亲金家德商量后定下规矩:但凡有新房入伙宴,礼数不能缺,每户都由金家备上一两银子的贺礼(这己是极重的随礼了),但人就不一定都去了。除了虎子(金正虎)和正怀(金正怀)这两家关系至亲、且虎子还是护村队长的,金杰会亲自去坐坐,喝杯酒道声喜,其他人家,一律由父亲金家德作为一家之长代表出席。
金家德本就是个敦厚寡言、人缘不错的老农,由他出面,既全了礼数,又不至于让主家感到压力,村民们也能放开了热闹。对此安排,村民们初时有些失落,但细想之下也觉得在理,反而松了一口气——县男老爷真要来了,这饭吃着怕是也不自在。于是,金家德成了腊月里最忙的“赴宴专业户”,每日里被东家拉西家请,脸膛喝得红扑扑的,带回来的,除了微醺的酒意,便是各家各户对金杰由衷的感激和新居的喜悦描述。
金杰乐得清静,也正好腾出手来做些别的事。新居的书房里,那只无烟煤炉子烧得旺旺的,橘红的炉火透过铸铁的炉盖缝隙,将一室烘得暖如阳春。窗户上新糊的绵纸透进天光,明亮而不刺眼。一张宽大的旧木桌(是陈海爷爷用建学堂剩下的木料打的)摆在窗前,上面铺着粗糙但洁净的竹纸,一方石砚,几支毛笔,还有金杰自己削制的炭笔。
他并未闲着。此刻,他正凝神静气,伏案疾书。纸上写的,却不是常见的方块汉字,而是一串串奇特的符号:a,o,e,b,p,m,f……以及它们的各种组合:ba,bo,bi,pa,po,pi,ma,mo,mi……旁边用细小的楷书标注着对应的汉字发音例子。
他在编写汉语拼音方案。
穿越前的记忆,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他深知,在这个文盲率极高的时代,想要更快、更有效地普及识字,提升村民(尤其是年轻人)的文化基础,一套科学、简易的注音和识字工具至关重要。传统的反切法过于复杂,首音法又受方言限制。而这套来自后世的汉语拼音,声韵母清晰,规则简单,一旦掌握,便能触类旁通,极大降低认字门槛,也为统一发音(至少是书面语的“官话”发音)打下基础。
他先列出了完整的声母表、韵母表,然后是声调符号(他暂时沿用后世熟悉的阴平、阳平、上声、去声标记,但考虑用更简单的符号或数字在初期替代)。接着,他开始为一些最常用的数百个汉字注音,从“天、地、人、口、手”开始,到“粮、米、牛、羊、鸡”,再到“耕、种、织、读、算”……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炉火偶尔噼啪。金杰完全沉浸其中,时而蹙眉思索某个韵母在当地方言中的实际读法如何与拼音对应,时而展颜为想到一个贴切的注音例子而欣喜。他力求这套拼音方案既能基本对应“官话”,又能适当兼顾本地口音中一些顽固的发音习惯,使其更容易被接受。
他知道,这件事急不得,也不能一蹴而就。他打算分几步走:第一步,在学堂年后正式开课时,先私下将这套拼音方案教给陈秀才和即将聘用的另外两位先生(一位是邻村的老童生,一位是陈秀才推荐的略通文墨的友人)。让他们理解、掌握、并认识到其价值。